天光是一點一點亮起來的。沈鹿寧睜開眼，側耳聽了聽外頭，趙氏已經起了，舀水聲從院壩那邊傳過來，雞叫了兩聲，又靜了。
她在床沿坐起來，手撐著被沿，沒急著動。
昨夜那張紙條塞進樹洞了，不後悔，也沒得後悔。能做的只有等。
就這兩個字。
她踩進鞋裡，推門出去。
“大嫂，怎麼又早起了，昨晚沒睡好？”趙氏從井臺那頭抬起臉，手裡捏著水瓢。
“睡得挺好。”沈鹿寧走過去，接過趙氏遞來的水盆，低頭洗臉，冷水激在面上，人清醒了一截。
趙氏把瓢擱回缸沿上，斜眼打量她兩下，沒說話，轉身去灶房點火了。
早飯桌上，小滿把那口黃豆袋子擺在桌角，一顆一顆捻出來數到三顆，就把袋口紮好，捧著擱回衣兜，然後坐正了端碗，架勢十足。
“媽，今天爸走了幾步路？”
“三步，走到土坡那邊了。”
小滿點頭，信了。喝了口粥，安安穩穩的。
沈鹿寧把碗裡的粥吃了一半，往剩下的半碗裡撥了兩筷子醃菜，又扒了幾口，擱下碗。
趙氏斜眼看著，嘴沒張，只把自己那碗吃完，收了桌子。
飯後進繡房。繃架上第四十一個福字才起了個頭，金線空穿在針上。沈鹿寧坐下來，穿線，落第一針，手穩。
腦子裡的事擱著，手上不能停。她早就摸出這個法子了——越是心裡亂，越要讓手上有事做。針腳一根一根落下去，那些焦急跟著一點一點被繡進緞面裡，出不來了。
院壩外頭傳來小滿的聲音，尖細一嗓子，“媽，蜻蜓！好多蜻蜓！”
沈鹿寧頭也沒抬，隔著窗欞往外瞥了一眼。小滿在院壩裡追著蜻蜓跑，兩隻手對著空氣一抓，抓了個空，還不死心，腳步噔噔噔追過去。蜻蜓一抬翅膀，飛到絲瓜架上頭去了。
小滿在架子底下仰著腦袋，盯著那隻蜻蜓，眼睛裡滿是認真，完全不覺得追不上有什麼好難過的。
一根金線穿過石青底緞面。沈鹿寧把眼神收回來，低頭繼續繡。
到了晌午，趙氏端飯進來，把碗擱在矮桌上，彎腰掃了眼繃架。
“大嫂，繡了幾個了？”
“四十一個，快收口了。”
“這進度，年前穩穩當當了。”趙氏手撐著門框，往碗那邊努了努嘴，“你來吃，我拿的蒸蛋，晌午暖和，趁熱。”
沈鹿寧擱下針，走到矮桌前坐下，端起碗，舀了幾口，吃了小半，又放下。
趙氏站在門口看著，沒動，空著的那隻手搭在門框上。
“大嫂，你今兒早飯也沒吃完，這會兒蒸蛋又擱那兒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趕活著呢，不太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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