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謝方遠到清河打聽顧硯舟去向,沒打聽到,轉去了趙先生那裡,轉去了府城學署。可他在清河的那三天裡,不可能只做了一件事。
沈鹿寧把手指鬆開,兩掌按在膝蓋上,手心有薄一層潮意。
“你的意思是,這個客商是他的人。”
顧硯舟把交叉的十指鬆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劃了一道。
“不敢完全確定,但時間太巧了。”他抬頭看她,那雙熬紅了的眼睛裡此刻沒有疲色,“謝方遠查我,先從村口茶棚開始,問的是我這個人的去向和底細。可他手段細密,不會只盯一條線,知道光查我一個人未必查出什麼,所以同時布了另一條線。”
沈鹿寧呼吸收了收,把那口氣往下按。
“查我。”
“查你。”顧硯舟點了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個淨身出戶的棄婦,三間破屋起家,不到一年做到月入幾十兩,豆醬供不應求,精釀簽下通和行。這在旁人眼裡是發家故事,可在查暗線的人眼裡,這是疑點。”
沈鹿寧手掌在膝上按緊了,那層薄汗透過裙布浸到掌心裡。
她想起來了。那個外地客商高價收豆醬的時候,何掌櫃還多說了一句話。
“何掌櫃說那人問的不只是豆醬價錢。”沈鹿寧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些,“他還問了做豆醬的人是誰,家裡幾口人,丈夫做什麼營生。何掌櫃說都是閒聊,沒多想,我當時聽了就覺得不對勁。”
顧硯舟端著空茶碗的手擱回桌上,碗底落在木面上那一聲極輕。
他沒說話。臉上那層趕路磨出來的灰白底下透出來的東西,沈鹿寧看得清楚。
不是怕。是後怕。不是替自己,是替她。
“高價收豆醬是餌。”他聲音放得低,低到貼著桌面說話,“價錢翻倍給,就是要你動心接單。你接了單就得見面,見了面就得談貨量、談交貨、談往來地址。他不需要查出什麼驚天大秘密,只要跟你搭上話,看你說話的分寸、做事的路數,就能判斷你到底是一個普通農婦還是背後有人。”
窗外起了風,乾透了的絲瓜藤在架子上磕來磕去,咚響了幾聲又停了。
沈鹿寧把背往椅背上貼緊了,兩手擱在膝上,指頭一根一根鬆開又扣回去。
她沒暫停接單之前,差一點就讓趙氏去何記那邊回話說可以見面談。
差一點。
那天晚上她坐在繡房裡想了很久,想一個走南貨的布商為什麼千里迢迢跑來收幾十斤豆醬,想這個價錢翻倍的道理在哪裡。最後她在燈下把這件事歸進了那個不對勁的格子裡,叫張牙人去查,叫停了接單。
就是這個叫停,把那扇門關上了。
“你當時怎麼應的?”顧硯舟問。
沈鹿寧抬頭看他。
“暫停接單,沒見面。”她嗓子裡有點幹,“跟何掌櫃說家裡忙不過來,等緩一陣再說,讓他先把人回了。”
顧硯舟把那口氣吐出來了,肩膀落下去了那麼一點。
“做對了。”
就三個字,聲音輕,可落在這間燈火昏暗的繡房裡頭重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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