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斌與公孫勝、林玄音三人離了祥符縣,一路打馬往東而行。
那日燒了淨慈寺,三人趁著夜色衝出城門,後面追兵雖喊得震天響,卻哪裡趕得上三匹快馬?
這般曉行夜宿,在路非止一日。
頭幾天還走得比較謹慎,專揀小路僻徑,怕官道上又有關卡盤查。
行了百十里,打聽得知祥符縣只出了海捕文書,畫影圖形卻模糊得很,那夜火光沖天,目擊者多被煙熏火燎,哪能說得清三人相貌?心下這才漸漸放寬。
再往東走,路上景象便愈是不同了。
出祥符縣時,滿眼還是破敗村落、荒蕪田地。
道旁常見坍了半邊的土屋,柴門虛掩,院裡雜草叢生。田間偶見老農佝僂著身子鋤地,衣衫襤褸,面有菜色。
公孫勝每見這般景象,便想起白雲觀前那老嫗的話,想起清虛道長施藥救人的舊事,不由得暗自嘆息。
又走了三四日,過了陳留地界,景象便漸漸不同了。
先是黃土道拓寬了些,能容兩輛馬車並行。
道旁開始有了茶棚酒肆,雖只是茅草搭的簡陋棚子,卻總有三五客人歇腳。賣的是粗茶炊餅,也有切得薄薄的醬牛肉,用荷葉包了,十文錢一包。
林玄音帷帽遮面,只露一雙明眸在外。
她心思細,每經茶棚便留意聽人說話。那些行商腳伕聚在一處,說的大多是東京新鮮事:某位相公新得了官家賞賜,某處瓦子新來了西域舞姬,某條街巷新開了酒樓,三層高閣,夜裡掛起數百盞燈籠,照得半條街如同白晝。
又行了兩三日,過了雍丘,道上便真正熱鬧起來。
但見黃土道上車馬絡繹不絕,揚起一路煙塵。有推獨輪小車的漢子,車上堆著山貨,竹簍裡裝著幹菇、木耳、核桃,用麻繩捆得結實,走起來吱呀呀響;有挑擔子的貨郎,兩頭竹筐裡盡是針線、胭脂、木梳、銅鏡,走一步擔子顫一顫,裡頭物事叮噹作響;更有那三五成群的騾馬隊,領頭的漢子頭戴范陽笠,腰挎朴刀,身後十幾匹騾馬馱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得蹄聲嗒嗒,鈴聲叮噹。
有一回遇著個馬隊,身後十幾匹青騾馱著鼓囊囊的麻袋,袋口用麻繩扎得鐵緊,卻掩不住裡頭透出的清甜香氣。
正行間,一匹騾子背上麻袋不知被甚麼枝杈勾破個小口,咕嚕嚕滾出幾個黃澄澄的物事——竟是南方的柑橘,皮薄盈潤,在黃土道上跳了幾跳。領頭漢子回頭瞥見,也不下馬,只揚鞭笑罵:
“這幾個權當敬給土地爺了!討個一路平安!”
道旁田埂上頑童本在追撲蚱蜢,聞聲一窩蜂擁上,你爭我搶,嘻嘻哈哈滾作一團。
有個總角小兒搶得一個,剝了皮急急塞進嘴裡,酸得眯起眼睛,卻捨不得吐,鼓著腮幫子直吸氣。
唐斌勒馬道旁,靜靜看了一會兒,不禁心中暗想:
“以前只知道宋朝這時候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現在一看,果然是有些門道。
像這樣的南橘北運的物流往來,要是不在太平年景肯定是不行的。”
林玄音在一旁察覺他神色,輕聲道:
“兄長可是想起什麼了?”
唐斌回頭一笑:
“想著娘子喜歡熱鬧,等到了東京一定得去那天下聞名的樊樓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