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臣今日所擔心的，並不是釋道孰高孰低，而在治國之大經大法，在於陛下之聖德仁心，在於天下億兆之安危及人心之間背！”
他略頓一頓，直視林靈素：
“林真人方才所言‘改佛為道’四策，可謂雷霆萬鈞！可是治國之道，當以仁政為本，以德化為先，徐徐圖之，春風化雨。
強行令天下僧尼改易服飾、法號，焚燬經典、偶像，此非仁政，乃霸術也；此非教化，乃脅迫也！恐非聖天子所當為。”
場中儒家之人，多有點頭附和的。
尤其是一些崇尚程門理學的官員，更覺楊時這句話，那可當真是深合聖賢教誨。
楊時見徽宗神色微動，繼續道：
“當年唐憲宗迎佛骨入宮，韓文公冒死上《諫迎佛骨表》，痛陳‘事佛求福，乃更得禍’，‘佛本夷狄之人，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其言可謂痛切矣！
但是文公的本意，在於導君以正，辟邪說以尊王道，其諫在‘迎’而非在‘滅’。
終唐一世，也不曾盡廢佛法！為什麼呢？
就是因為他們深知矯枉過正，反生大亂。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皆行滅佛之舉，當時雖快，然其國祚如何？其身後謗議又如何？史筆如鐵，後人鑑之！”
提及太武、周武兩次法難，場中氣氛陡然一緊。佛門眾僧雖不敢言，眼中皆露悲憤之色。
等楊時說完，林靈素輕笑一聲：
“楊祭酒引經據典，洞悉史冊，貧道佩服。韓文公之忠耿，千古流芳；太武、周武之得失，也堪為後世鏡鑑。可是——”
他話鋒一轉：
“可是祭酒只見其表，未窺其裡；只論其跡，未究其心。更未明今日的形勢，已不是往日漢唐了！”
他向前一步，周身氣度陡然暴漲，雖未施展神通，卻自有一股懾人威儀：
“太武滅佛，起因於蓋吳之亂牽涉沙門，更因崔浩、寇謙之建言，欲確立道教國教之位，其行雖酷，其心亦在整頓綱紀，清除隱匿之患。
周武滅佛，則重在‘求兵於僧眾之間，取地於塔廟之下’，是為富國強兵，解國用之急。二者皆有其時勢之迫，然其弊在於‘滅’字當頭，一味摧毀，未立新章，更未與儒門綱常有機結合，故反彈甚烈，遺禍亦深，此其失也！”
林靈素言辭犀利，聽的楊時眉頭微蹙。
“可是今日呢，”
林靈素聲音愈發鏗鏘：
“我大宋天子聖明，海內晏然，當然不是北魏、北周那等亂世可比的。
貧道所倡‘改佛為道’，非為毀滅，實為整合；非為摒斥夷教，實為歸化；非僅道門之事，實為儒、道共襄之王化大業！”
“何以言之？”
林靈素自問自答：
“佛門東傳，其一開始的義理或有可取，然其流弊至今，已成痼疾了。
其教義空談寂滅，輕視人倫，與華夏忠孝仁義之本，實在是相差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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