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商人冷笑:
“林神仙?對頭?我說這位老弟,你也忒老實了!
我來告訴你一條道理——甭管那朱勔也好,林靈素也好,姓蔡的也好,姓童的也好,他們當著面的時候,自然扳倒了這個是忠臣、鬥倒了那個是奸佞,雞爭鵝鬥,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叫咱們這些平頭百姓看了,還以為朝廷裡頭當真分什麼忠奸善惡!”
他哼一聲:
“可我告訴你,這人一旦做了官兒,穿上了那身皮,他們從頭到尾、從上到下,就只有一個對頭了!”
“這又是個什麼說法?”
“你們當那朱勔和姓林的當真勢不兩立?錯啦!大錯特錯!我在這江南地面跑了二十年的買賣,什麼沒見過?那朱勔在蘇州搜刮來的金銀財帛,當真全進了應奉局的庫房?沒有的事!一層一層的,哪一筆不要分潤?分給誰?分給上頭的人!上頭的人又是誰?左右不過是那幾個!”
那胖商人掰著手指頭數:
“蔡太師府上要一份,童樞密院裡要一份,梁師成梁隱相的乾兒子要一份,連那林靈素林神仙的神霄宮,也少不得要一份!
你以為他們斗的是對錯忠奸?錯啦,他們斗的是誰家分的少了,誰家拿的多了!可只要一扭過頭來對著咱們——你瞧著吧,那朱勔、林靈素、蔡京、童貫,是擠在一條板凳上,分著同一鍋肉吃,那才叫一個齊心,才叫一個同氣連枝!”
旁邊那中年商人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聽到這裡,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說得不錯,老哥這話算是一句捅到了底。
論起來,官是官,民是民。咱們這些人賺幾個辛苦錢,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圈裡的肥羊罷了。高興了薅一把羊毛,不高興了直接放血吃肉,臨了還要罵一句羊肉羶氣。
可如今官府是這般嘴臉,山上林子裡有到處都是強人鬧起來,把咱們這些做買賣的夾在中間,兩頭都是刀山火海。我聽說那靈隱寺的僧眾一向清修,也不知他們如今怎麼樣了?”
“還能怎樣?”胖商人搖頭:
“住持被扣了個‘妖言惑眾’的罪名,押送進京了。其餘僧眾,年輕的充了軍,年老的趕出山門,如今寺裡空空蕩蕩,連個掃地的小沙彌都沒留下。
如今江南各處因為這個亂的很吶!”
那胖商人話音未落,茶棚角落忽然傳來一聲嗤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角落裡坐著個獐頭鼠目的漢子,穿一身半舊不新的青布衫,頭上戴個破斗笠,帽簷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張臉。
他面前擺著碗茶,卻一口未動,只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胖商人被他這一笑弄得有些掛不住臉,皺眉道:
“這位朋友笑什麼?難道我說的有假不成?”
那鼠目漢子這才抬起頭,露出一雙滴溜溜轉的小眼睛,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說的倒是不假,只是少說了件更緊要的事。”
“哦?”胖商人來了興趣,“什麼緊要事?”
鼠目漢子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
“江南那邊,如今可不只是一個亂字就能說完得了。”他頓了頓,見眾人都豎起耳朵聽,才接著說:
“方臘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