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珠一轉，將這數十個字的公文翻來覆去看了數遍，便從那“小有微挫”四個字裡，察覺到了濃烈的不對勁來。
五萬大軍南下，兵甲犀利，糧草豐足，若真只是無關痛癢的“小挫”，何至於要嚴令千里之外、遠離戰場的各路州縣，都做出這等如臨大敵的姿態？
這分明是欲蓋彌彰，此地無銀三百兩！
朝廷的臉面要緊，當然不肯明說，但宋江已從這幾個字的後面，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狼狽不堪、乃至一潰千里的敗相。
他緩緩放下邸報，抬眼望向窗外那方四角的天空，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來。
他宋公明，論起才學，那也是打小便通經史的！
什麼《論語》《孟子》，什麼《左傳》《史記》，哪一部不曾爛熟於心？
早年間在村學裡，先生便常誇他記性過人，一篇文字念上三兩遍便能背誦。後來大了些，又自習律令，研習案牘，於這刑名錢糧一道，更是瞭然於胸。
這一雙眼睛，看人看事入木三分，什麼人什麼心思，幾句話便能摸透。
這一副肝膽，專好結交天下豪傑，仗義疏財，鄆城上下提起宋押司，誰不道一個“好”字？
至於胸中的溝壑韜略，莫說縣衙裡那班只知敲骨吸髓的齷齪小吏，便是比著那正堂上坐著的縣尊大人，他宋江又差在哪兒了？
他也是正正經經的儒家門徒啊！
他也是通學聖人之言的讀書人吶！
不過是幾篇文章沒作好罷了，不過是科場上有些不順罷了。
那些年，他也曾收拾行囊，滿懷指望地進京赴考。貢院裡頭，多少雙眼睛盯著那幾張考卷，多少人把一生的榮辱都押在了那幾行墨字上頭。
他宋江的文章，論理據，論見識，何曾落於人後？
偏偏是那些考官，偏偏是那些瞎了眼的主司！看不明白他字裡行間的胸中錦繡。
一次不中，再來一次。兩次不中，心便涼了半截。待第三次從考場出來，他便知道，這條路走到頭了。
不是他宋公明沒有才學，是那些人不識貨。
可就是這不識貨，便定了他一生的命數。
人家中了進士的，金榜題名，跨馬遊街，外放出來便是知縣，一縣的父母官。
他呢？
他只能回到這鄆城縣，託人尋了門路，做了個押司。
押司，說起來好聽，在縣衙裡管著文書案牘，經手錢糧刑名，不算那等粗使的差役。
可說到底，押司不過是個吏。
吏，不是官。
官是朝廷命官，有品有級。
吏呢？吏是賤籍，入了這一行，一輩子都脫不了這層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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