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出神間,忽聽得外面傳來一陣“咚咚”鼓響,已是酉牌時分了。
幾個衙役在院中呼喝著收拾刑具,當值的老衙役探進頭來道:
“宋押司,還不走麼?天色晚了,今夜怕要起風,冷得緊。”
宋江回過神,應了一聲,起身將案上文書歸攏整齊,用鎮紙壓了,又將筆墨洗了,這才披上一領棉袍,緩步走出簽押房。
出得縣衙大門,街上已是暮色四合。
鄆城縣雖是山東西路一個不起眼的小縣,但因地處要衝,往日里街面上倒也熱鬧。
但這個時候天已晚了,店鋪紛紛上了門板,只剩下幾盞油紙燈籠在風中搖搖晃晃地亮起來,照著三三兩兩的行人。
街角賣炊餅的高個子郭大郎正在收攤,遠遠瞧見宋江,笑著招呼:
“押司辛苦,才下卯?
俺這裡還剩兩個炊餅,熱乎著,送押司充飢罷。”
宋江擺了擺手,勉強笑了笑,徑自朝東街走去。
他本待回家去吃晚飯,可今天心裡堵著難受,只想找個人說說話。
在鄆城縣,能說上幾句體己話的,著實不少,但有見識的卻沒有幾個。
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東溪村的私塾先生,姓吳名用,表字學究,道號加亮先生。
這吳用是個極聰明的人,博覽群書,尤精兵法謀略,平素在村中教幾個蒙童度日,閒時好論些天下形勢,與宋江意氣相投,二人時常相聚小酌,談論些時事。
宋江心想,今日聽聞的種種,正該去與學究說說,也好一解心中煩悶。
想罷,宋江折向北行,出了縣城北門,沿著一條黃土道往東溪村去。
此時天已全黑了,一彎冷月懸在東山頭,清輝灑下,路旁的枯草在風中瑟瑟作響。
遠處村莊裡,幾點燈火幽幽亮起,偶有犬吠聲遙遙傳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東溪村口。
這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依山傍水,溪上一座石橋,橋頭幾株大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畫。
吳用的書館便在村東頭,是兩間土坯房,外間教學生,裡間便是他的臥房。
宋江走到門前,只見窗紙上透出昏黃的燈光,裡面隱隱傳出誦讀之聲。
他輕輕叩了叩門,聽得裡面一個清朗的聲音道:“是誰?”宋江應道:
“學究,是我,宋三郎。”
門“呀”的一聲開了,吳用執著一盞油燈站在門內,燈影裡映出一張清瘦白淨的面孔,三綹髭髯,眉目疏朗,穿著一領青衫,頭上扎一方皂色頭巾,顯得頗為儒雅。
他見了宋江,眼中閃過一抹訝色,隨即笑道:
“我道是誰,原來是公明哥哥。這般晚了,怎地有興致到我這寒舍來?快快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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