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吳用將竹箸往桌上一拍，雙眼灼灼地看著宋江，道：
“這三人，雖各擁甲兵，稱王稱霸，不過皆不足為懼。
天下間真正的英雄，往往不在高臺之上，而在草莽之間，在市井之內，如哥哥這般的，才真真是難得的豪傑啊！”
宋江聽了這話，心中一震，連忙擺手道：
“學究休得取笑。我宋江手無縛雞之力，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一個刀筆小吏而已，算得什麼豪傑？學究這等人物，胸藏百萬甲兵，才是真豪傑。”
吳用哈哈大笑，舉起酒碗道：
“小弟也不過是個村中學究，教書餬口，怎敢稱豪傑？不過平日多看了幾本雜書，愛胡言亂語罷了。哥哥不嫌小弟聒噪，小弟便心滿意足了。來來來，且再飲一碗。”
兩人碰了碗，一飲而盡。
窗外夜風漸緊，吹得窗紙瑟瑟作響，遠處傳來幾聲寒鴉啼鳴。
吳用放下酒碗，望著那盞搖曳的油燈，忽然長嘆一聲。
宋江聽他嘆氣，也默然良久，只覺胸中一股鬱勃之氣翻湧不息。
半晌，宋江黯然道：
“眼見得人家一個個攪風弄雨的，我宋江卻只能在這鄆城縣裡十幾年來為他人做嫁衣裳，端的是憋屈的慌！
我今日見蜘蛛辛苦織網，一朝織網，一夕告破，也不知此生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頗有同病相憐之感啊！”
吳用笑道：
“蜘蛛織網，看起來是徒勞，可若沒有這張網，它便捕不得蟲，活不得命。
網織得厚了，織得密了，說不定有朝一日，能兜住一陣大風，助它飛到天上去。哥哥，耐心等待便是。
依小弟看，這天下大變就在眼前，方臘、田虎、王慶這三路煙塵，朝廷遲早要征剿，到那時節，四海英雄都會紛紛出頭。
哥哥只須在這鄆城縣中，把根扎深，把網織密，時機一到，自然有用武之地！”
宋江聽了，頓覺暢快不少。他站起身，推開窗子，一陣清冽的夜風撲面而來，天邊那彎冷月已升至中天，清輝遍灑，將遠近的村莊、田野、溪流都照得如籠輕紗。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吳用深深一揖，道：
“今夜聽學究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宋江心裡，豁亮了！”
吳用連忙起身還禮，笑道：
“哥哥言重了。天色不早，哥哥明早還要應卯，小弟實不敢多留。這裡有件舊袍子，哥哥披上，夜路風寒，莫著了涼。”
說罷從炕頭取出一件半舊的羊皮襖子，不由分說披在宋江肩上。
宋江推辭不過，只得受了，拱手作別。
吳用一直送到石橋頭，看著宋江的身影消失在月色朦朧的村道盡頭，方才負著手，慢慢踱回書館。
宋江踏著月色，一路回到鄆城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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