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石秀憤憤離開了那處市井,雖說砍的柴已經賣出去了,但心中還是有一口惡氣。
論起來,他不是本地人,本是江南金陵建康府人氏,祖上也曾經是闊過的。
到他父親這一代,雖說祖上積累下來的田產丟了,可他父親踏實肯幹,在城南街開一間肉鋪,談不上大富大貴,卻也能養家餬口。
石秀自小在肉案邊長大,燒水褪毛,宰牛剔骨,樣樣學得精熟。
父親見石秀筋骨好,送他去街尾一個退下來的老軍伍處學拳棒。石秀天生是練武的料,旁人學一套拳要十天半月,他三五日便打得有模有樣。十五六歲時,尋常三五個大漢近不得他身。
加上他生性剛烈,眼裡揉不得沙子。街坊誰家受了欺負,他第一個衝上去。潑皮無賴訛人錢財,他二話不說便理論。日子久了,人都叫他“拼命三郎”。
不想他十六歲那年,父親染了急病,撒手去了,石秀獨自撐著肉鋪。
金陵城中有個潑皮頭兒趙歪嘴,仗著姐夫在府衙做押司,挨家索要“常例錢”。
到了石秀這兒,石秀自然不給,那趙歪嘴便帶了七八個人來鬧事,被他赤手空拳打翻在地,門牙都給踹掉兩顆。
哪知那趙歪嘴的姐夫在衙門使了錢,給石秀安了個“恃強傷人”的罪名。
第二日十幾個做公的圍了肉鋪,將他按倒鎖了。縣太爺判的也利落,當庭杖了三十大板,把他肉鋪封了,趕出城去。
石秀有家難回,有冤難訴,只恨得咬牙切齒。他想過要提刀去殺了那仇家,可又想起父親臨終前“莫惹官非,保重性命”的遺言,只得強忍了這口氣。
他變賣了僅存的幾件衣物,湊了些盤纏,聽人說北方薊州地界多有販羊販馬的發了家的,便想著隨一個遠房的叔父去那邊販運羊馬,掙些銀錢,也好置辦些家業。
誰知道人倒黴了喝涼水都能塞牙,他叔父行到半路染了時疫,幾天便一命嗚呼了。
石秀在路上把帶的銀子全都花光,才勉強替叔父料理了後事,自己卻落得個身無分文,舉目無親,被困在這薊州城中。
他自覺有一身的本事,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卻實在是沒什麼門路可投,又不屑於去做那偷雞摸狗的勾當,無奈之下,只得每日里入山打柴,挑到集市上叫賣,換幾文銅錢,勉強度日。
“哼,我石秀難道是天生該受這份腌臢氣的?”
他走在路上,心中一股無名火起:
那行商狗眼看人低,老子憑本事吃飯,他憑什麼指手畫腳?今日若不是看在那幾文錢的份上,定要叫他嚐嚐我這拳頭的滋味!”
他越想越氣,只覺得這世道不公,英雄無用武之地。
正行走間,忽聽得前方大街上一陣喧鬧,鼓樂喧天。
抬頭望去,只見遠遠地一簇人擁著一個漢子過來,前面兩個小牢子,一個馱著許多禮物花紅,一個捧著若干錦繡段子等東西,後面青羅傘下罩著一個押獄劊子。
那人生得一表人才,裸著上身,露出藍靛般一身花繡,兩眉入鬢,鳳眼朝天,淡黃麵皮,細細有幾根髭髯。
那人祖貫是河南人氏,姓楊名雄,以前跟一個叔伯哥哥來的薊州。
後來他那個叔伯哥哥在府衙得了些門路,也參他做了兩院押獄兼充市曹行刑劊子,算是也吃上了官家飯。
因為他一身好武藝,面貌微黃,以此人都稱他做病關索楊雄。
不過石秀卻是不認得他,此時不過是靠在街邊的牆上看熱鬧,心中暗道:
“這人氣度沉穩,腳步紮實,是個練家子。看他那一身花繡,威風凜凜,倒也是條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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