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稿紙隨筆》第37章 荊棘路(1)

作者:郁笙碎碎安·9天前

楚家祠堂的柏木門被海風吹得吱呀作響。楚雲舟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聽著族老用蒼老的聲音念《除名書》。

“楚氏雲舟,枉顧祖訓,私毀商路,致使七省貨棧盡數查封...”老族長的聲音在香火繚繞中顫抖,“今削其名,逐出宗譜,永不得...”

“永不得歸宗。”楚雲舟突然笑著接話,指尖漫不經心轉著翡翠扳指。他今日特意穿了最豔的絳紅錦袍,袍角金線繡的海東青在燭光下振翅欲飛。

滿座譁然中,他起身拍了拍膝蓋,將沉水香木匣拋給老族長:“賬本都在裡頭——拿穩了,夠買下半座金陵城。”

門外傳來漕幫漢子們的吼聲。楚雲舟踏出祠堂時,十八艘糧船正在江面燃起沖天火光。他眯眼看著自己經營多年的商業版圖化作灰燼,忽然哼起《破陣樂》。

“公子...”老管家哭著捧來祖傳算盤。他隨手撥亂珠串,揚手扔進江裡:“告訴老爺子,他孫子要去搏個國公爺噹噹。”

轉身時絳紅袍袖翻飛如血浪。漕幫弟兄們齊刷刷跪倒,領頭漢子哽咽:“您何苦為了朝廷...”

“誰為了朝廷?”楚雲舟踹開腳邊銀箱,碎銀滾了滿地,“小爺我賭謝硯能贏——等那傢伙封了皇后,還愁不還我十倍利錢?”

笑聲驚起江鷗。他躍上最後那艘裝火油的商船,看見桅杆上繫著的朱雀旗漸漸捲曲焦黑。當船駛入運河閘口時,他忽然奪過船工酒囊猛灌。

“都滾遠點。”他把所有人趕下船艙,獨自立在船頭。

月光照見公子哥兒臉上縱橫的水痕。他對著水面倒影嗤笑:“哭什麼?當年被家族除名流落街頭都沒哭...”

話音戛然而止。他怔怔望著水中破碎的月影,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雪夜。十四歲的自己被族兄打斷腿扔在巷口,是謝硯撐著青傘走來,往他嘴裡塞了顆青梅膏。

“甜嗎?”那時才十二歲的小醫官蹲在雪地裡替他正骨,指尖銀針閃著寒光,“記住這滋味,往後只有我給的糖能吃。”

楚雲舟突然瘋狂摸索衣襟,從暗袋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最後一顆青梅膏時,他發現瓶底刻著新字——歪歪扭扭的“舟”字,明顯是某人用銀針剛刻上去的。

“混蛋...”他把糖丸連同瓷瓶狠狠攥進掌心,抬頭時卻笑得肩膀發抖,“連小爺哭鼻子都算準了...”

運河盡頭傳來馬蹄聲。影煞如鬼魅般出現在船桅上,拋來卷黃帛:“主子說,楚公子若沒處去,太醫署缺個管賬的。”

展開竟是蓋著玉璽的皇商任命狀。楚雲舟盯著空白官銜處墨跡未乾的“酒醋面局採辦”幾字,氣笑出聲:“讓他滾!小爺就是討飯也不給他管醋罈子!”

卻把詔書疊好塞進胸口。見影煞要走,他突然喊住人:“那傢伙...陛下還做噩夢嗎?”

暗衛沉默片刻,比了個複雜的手語。楚雲舟看清那是“同心結”的意思,突然抬腳踹向船欄:“就知道他倆又膩歪!白費小爺燒船時還惦記他怕黑...”

最後半句消散在風裡。他轉身扎進船艙,翻出謝硯舊信堆成小山,醉醺醺點著火摺子。跳動的火苗裡,公子哥兒把除名書撕碎撒進火星:“楚家列祖列宗瞧好了...您們不要的敗家子,要去換丹書鐵券啦...”

艙門突然被撞開。蘇月白抱著焦尾琴立在門口,裙襬沾著夜露:“楚公子,北方商路雖斷,西南茶道尚存。”

她指尖輕撥,淌出的《廣陵散》裡藏著摩斯密碼。楚雲舟醉眼朦朧地分辨:“攝政王...收購...鹽引...”

“告訴謝硯,”他突然摔了酒罈,眼底醉意化作清明,“小爺要西南十三州茶鹽專營權——得加錢!”

等琴聲遠去,他撲到船邊劇烈乾嘔。混著血絲的膽汁落進江水時,隱約聽見老管家在岸上哭喊:“少爺何苦演這出戲...”

他望著江北楚家祖宅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不斷了糧道,怎麼逼那些蛀蟲現形...”

黎明前最暗的時刻,新任皇商在船頭鋪開地圖。硃筆劃過蜿蜒的漕運線路,在三十六處渡口標上火焰記號——那都是今晨要“意外失火”的楚家產業。

當第一縷陽光照見船頭空酒罈時,楚家最聲名狼藉的公子正在官契上摁下手印。印泥豔如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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