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死寂。
那三名魔修化作的冰晶塵埃尚未完全落定,空氣中瀰漫著刺骨的寒意與淡淡的血腥氣。沈霽瀾緊緊抓著謝璟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他低著頭,目光死死鎖在那兩道仍在滲血的傷口上,瑩白的藥粉覆蓋上去,很快又被新湧出的鮮紅浸透。
謝璟能清晰地感受到沈霽瀾指尖的冰涼,以及那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這顫抖透過皮膚相觸的地方,一路傳遞過來,帶著某種瀕臨崩潰的恐慌。他順從地任由對方動作,甚至配合地微微蹙著眉,表現出恰到好處的痛楚與隱忍。
“劍尊……”謝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氣弱,“我沒事了……只是小傷……”
又是“小傷”!
這兩個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沈霽瀾最敏感的神經。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覆著冰雪的眸子此刻翻湧著混亂的風暴,裡面有未散盡的殺意,有驚魂未定的後怕,更有一種被觸及逆鱗般的痛苦與……茫然。
他看到了什麼?
眼前是謝璟年輕而蒼白的臉,帶著合歡宗弟子特有的、些許妖冶的精緻,卻又因疼痛和失血顯得脆弱。可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裡,此刻映出的神情——那強裝鎮定下的委屈,那隱忍痛楚時微微抿起的唇線,那看向自己時專注而……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的目光……
不,不是謝璟。
是記憶裡的那個人。
百年前,那個雪夜,那個人倒在他懷裡,胸口綻開大朵悽豔的血花,生命的氣息飛速流逝,卻還是努力對他扯出一個安撫的笑,氣若游絲地說:“霽瀾……別擔心……小傷而已……”
然後,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睛,便永遠地閉上了。他徒勞地輸入靈力,想要挽留那逐漸冰冷的軀體,感受到的只有掌心粘稠的、逐漸失去溫度的鮮血,和一種徹骨的、將他靈魂都凍結的絕望。
而此刻,謝璟指尖的鮮血,溫熱的、鮮紅的,正透過藥粉,沾染在他的指尖。那溫度如此真實,灼燙著他冰封百年的感官。那顏色如此刺目,與他記憶中那片毀滅性的紅完美重疊。
“閉嘴!”沈霽瀾幾乎是低吼出聲,聲音沙啞破碎,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控。他猛地甩開謝璟的手腕,像是被那溫度和顏色燙傷一般,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謝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手腕上傳來一陣刺痛,但他很快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精光,只留下受傷和無措的表情,低聲喚道:“劍尊……”
沈霽瀾背過身,廣袖下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這肉體上的疼痛來壓制內心翻江倒海的混亂。他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素來挺直的脊背此刻竟顯得有些僵硬。
太像了。
從最初桃花林中捻碎花瓣的動作,到那溫軟無害卻暗藏機鋒的笑容,從宗門大比時驚鴻一瞥的熟悉劍意,到那壺獨屬於“他”的桃花釀……再到方才,那為他“擋”下攻擊的姿態,那流血的手指,那說著“小傷”的語氣……
一樁樁,一件件,如同精心編織的網,將他層層纏繞。
是巧合嗎?
一個資質平庸的合歡宗小弟子,怎會懂得那些?怎會有那樣的眼神?怎會……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態?
可若是不是巧合……
一個荒謬而瘋狂的念頭不受控制地鑽入他的腦海——難道……他真的回來了?
不!不可能!
沈霽瀾猛地搖頭,試圖驅散這荒誕的想法。他親眼看著他魂燈熄滅,親眼看著他身隕道消,親自為他立下衣冠冢!百年光陰,他踏遍三界,尋遍輪迴,一無所獲!天道無情,怎會輕易給予重來的機會?
可是……萬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