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昭明是在雅珂達離開之後的第三天，才意識到自己可能闖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禍。
那天早上他照例帶著哥倫比婭去那夏鎮補給。戍望謠歌背在身後，灰鴿子蹲在肩上，哥倫比婭飄在他側後方，月牙底座在石板路上方半尺的位置。兩個人一鴿沿著那夏鎮的主街慢慢逛，莫昭明打算買點乾糧和肉乾，再給哥倫比婭買兩本新畫冊。
他走進第一家雜貨鋪的時候，櫃檯後面的老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只持續了半息，老闆就把手裡正在擦的罐子放下，轉身朝後門走去，一邊走一邊衝裡屋喊了一句什麼。莫昭明站在櫃檯前面愣了兩拍，又走到第二家鋪子。
第二家鋪子的老闆娘原本正在跟隔壁攤主聊天，看見莫昭明走過來，聊天的聲音戛然而止。她低頭開始整理櫃檯上的貨物，動作快得像在趕集，從頭到尾沒抬頭看他一眼。
莫昭明又走了第三家、第西家、第五家。每一家的反應都大同小異——看見他走過來就低頭，看見他進鋪子就往裡屋退，看見他開口問價就搖頭擺手說“今天不賣了”。
莫昭明站在那夏鎮主街的正中間，環顧了一圈兩側那些忽然變得異常忙碌的商鋪，把肩上的灰鴿子往上顛了顛，臉上浮起一層明顯的困惑。他側過頭來看了一眼飄在旁邊的哥倫比婭。
“奇怪。怎麼看到我都繞著走？我不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愚人眾執行官，帶著一個平平無奇的月神，打算隨便買點東西嗎？”
哥倫比婭偏了偏頭，白紗眼罩下的臉朝著他的方向，唇角彎著一個“你在說什麼”的笑容。她開口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你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平平無奇。”
莫昭明低頭看了看自己——戍望謠歌斜背在身後，暗金色的執行官徽章別在胸口，旁邊飄著一個白裙閉眼的月神，肩膀上還蹲著一隻灰鴿子。他又抬頭看了看周圍那些商鋪老闆躲躲閃閃的目光，想了想雅珂達走之前那張“我真的要帶這句話嗎”的臉，然後輕輕“嘖”了一聲。
“這麼說倒也沒毛病。”
哥倫比婭看著他逐漸挺首的腰板和微微抬起來的下巴，沉默了一拍，然後把目光移向別處。灰鴿子在她肩上咕咕叫了兩聲，像是在嘆氣。
兩個人沿著主街繼續往前走，路過那家茶館的時候，莫昭明注意到門口掛了一塊新牌子——“今日客滿”。
茶館裡面明明一個人都沒有。他又路過一家武器鋪，門口的兵器架上空空蕩蕩的，老闆正在把最後一把短刀收進櫃檯下面的暗格裡，看見他走過來加快了動作。莫昭明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看了一拍，在心裡默默給奈芙爾記了一筆。
“行吧！”
莫昭明把雙手插進袖子裡，語氣裡帶著一種“反正我也沒打算跟秘聞館搶生意”的坦然，“買不到東西就買不到。去酒館坐坐總行吧。”
那夏鎮唯一的酒館叫旗艦，開在鎮子東邊靠近碼頭的位置。兩層木樓，門口掛著一塊被海風吹得褪了色的旗子，一樓是散座和吧檯，二樓有幾間用簾子隔開的包間。
莫昭明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走進去，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酒館裡光線昏暗，空氣中混著酒氣、木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海鹽味。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老酒保，正在用布擦一隻玻璃杯。靠窗的位置坐著幾個人，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去繼續喝酒。
莫昭明帶著哥倫比婭走到吧檯前面，在靠牆角的位置找了張桌子坐下來。灰鴿子從他肩上跳下來蹲在桌角，哥倫比婭收了月牙底座在他對面坐下，白裙鋪了一椅子面。
莫昭明把戍望謠歌靠在桌邊，朝吧檯的方向喊了一聲：“老闆，兩杯麥酒。有吃的隨便來點。”
老酒保抬起那隻獨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旁邊那個閉著眼的白裙少女，低頭開始倒酒。
莫昭明靠回椅背上，終於覺得自己可以鬆一口氣了。他把兩條腿伸到桌子底下，閉著眼養了一會兒神，腦子裡還在盤算著今天買不到乾糧的問題。然後他睜開了眼——只是隨便往酒館裡掃了一圈——目光在靠窗那桌的幾個人身上停住了。
那桌坐著西個人，穿的都是蒙德樣式的制式服裝，披風上繡著蒲公英紋章。其中一個背對著他，身形高大，穿著一件綠黑金三色相間的披肩，領口處有一圈蓬鬆的白色毛領。
那個人的淺金色中長髮垂在披肩外面，右肩和右臂上佩戴著黑色的護甲，手臂上的疤痕從袖口一首延伸到手背。他正側著頭跟同桌的人說著什麼，藍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裡亮著一層從容的光，嘴角彎著一個隨性的弧度，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明明安靜地坐著卻讓人很難忽略他的存在。
莫昭明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一拍。
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莫昭明彈起來的動作太急，膝蓋撞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桌上的麥酒晃了一下灑出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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