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國舅見笑了，如此說來，朕的確是這天底下最窮的人，不過朕能忍，忍到這局面好起來，便也就好了。”
周鑑搖頭：“陛下能忍，可這滿朝文武能忍否？九邊將士能忍否？皇帝是差不動餓兵的，陛下如今看到的只是朝堂諸公的掣肘和制衡，等用兵之時，便會發現，沒有銀子是萬萬不能的。”
他頓了頓，往前半步，沉聲繼續道：“臣斗膽問陛下一句，若忽有一日建奴破關，九邊告急，陛下拿什麼發餉？拿什麼犒軍？拿什麼招募敢死之士？”
崇禎眉頭緊鎖，沒有說話。
周鑑繼續道：“陝西旱情已現，已有流民聚集，若百姓熬不過這個冬天，再凍死一批，明春必有民變，到那時，一邊要剿匪，一邊要守邊，一邊還要應付朝堂上那些忠君愛國的大臣們，能扛得住嗎？”
崇禎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著：“這的確是最壞的情況。”
周鑑冷笑：“陛下，這不是最壞的打算，這是很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如今的大明朝，就像一匹負重不堪的駱駝，一根根稻草往上加，駱駝的主人不以為然，畢竟這一根稻草有多輕啊，可卻不知道，總會迎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陛下高瞻遠矚，看不見這天下細微的千瘡百孔，但若找些明白人來問一問，便能窺探一二。”
崇禎這時候，臉色終於難看了起來：“真的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時不我待。”周鑑只說了四個字。
崇禎自然知道大明如今各處都是弊病，但天災人禍，歷朝歷代都有，他的確不覺得已經到了累卵之危的時候，可聽了周鑑的話，有了那麼一絲隱隱的危機感。
周鑑再補充道：“如今的黃臺吉，比之努爾哈赤更有雄才大略，這父子二人正是看了我大明病入膏肓，才敢以區區幾萬兵馬，吞併了我遼東國土，又攻打朝鮮解決後患，若他們看得到這一切，陛下卻看不到，便是最大的問題。”
崇禎的臉上，終於出現了凝重之色。
他換了個角度，心中瞬間震撼。
大明乃天下共主，區區努爾哈赤，靠著祖上留下的十三副遺甲，便能起兵統一女真，還打了朝鮮，自己卻無力救援，的確不像是掠奪糧食和人口那麼簡單。
“你是說，建奴想要謀我大明天下？”
說出這話的時候，崇禎都覺得荒唐，大明幅員遼闊，豈是小小建奴能夠謀奪？
周鑑點了點頭：“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還不夠明顯嗎？”
崇禎氣笑了：“他們不過區區幾萬人，也敢有此圖謀？”
周鑑心裡嘆息，這崇禎到底還是不如黃臺吉，所以才會被文臣武將們耍得團團轉。
“他們不斷在九邊作亂，掠奪糧食人口，只不過是想削弱大明，並且讓九邊成為大明財政最大的拖累，而後等到內亂一起，他們尋得機會，便會謀奪天下，這隻怕是努爾哈赤在世時，就定下的方略。”
崇禎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周鑑說的很有道理。
“為、為何這滿朝大臣，無一人有此說？”
周鑑冷哼：“有的人看不遠，有的人即便看到了也不願意說，誰當皇帝不是當，就算建奴入主中原，還是得靠他們這些讀書人來教化天下，才能奴役我大明百姓，陛下信不信，若真有這一日，朝堂上八成的官員，都會在城門口跪迎建奴！”
這話有點大逆不道，但周鑑卻不得不讓崇禎警醒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崇禎，不禁又大膽了一些：“人人皆可降奴，陛下可降否？！”
殿中，炭火爆裂的聲響噼啪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