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幾盞油燈的火苗在穿堂風中不安地跳動著，昏黃的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拉得碩大而詭異，重重疊疊地投射在斑駁的牆面上，宛如一群無聲窺視的暗夜怪獸。空氣中，滷肉那股子醇厚濃郁的醬香尚未散盡，此時卻與屋裡張二狗身上滲出的血腥味、那種經年不洗澡的餿汗臭味混雜在一起，衝撞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怪誕氣味，顯得格外諷刺且肅殺。
張沐笙微微垂眸，慢條斯理地整理著略顯凌亂的袖口，指尖輕輕拂過被風吹亂的衣褶，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整理詩書。然而，他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寒意，卻昭示著方才那個在黑暗中如冷麵修羅般、一巴掌扇碎賊人牙齒的人，並非眾人的幻覺。
在村長和幾位長輩驚怒交加的注視下，被捆得像幾個實心肉粽子的張二狗父子終於被拽起了頭。最中間的張二狗，那張常年透著猥瑣氣的臉上此時青紅交替，由於嘴裡缺了牙，他含混地喘著粗氣，眼神在燈火下瘋狂跳動，透著一股魚死網破的狠戾。跪在他身邊的兩個兒子更是嚇得如篩糠一般，額頭緊緊抵在冰冷的木地板上，發出極其微小的磕碰聲，每一聲都透著絕望。
“篤！篤！篤！”
村長氣得鬍子亂顫，右手死死攥著那根磨得發亮的紅木柺杖，猛地在木地板上杵得震天響。那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堂屋裡迴盪，每一下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眾人的心口上。村長指著張二狗的手指不停地哆嗦，嗓音由於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沙啞撕裂：
“張二狗！你這個喪良心的畜生！咱們濱湖村百年來民風淳樸，怎麼會出你這種敗類？你自個兒當賊也就罷了，竟然還帶著自家剛成年的孩子翻牆入室，手裡還攥著尖刀！你這是要把他們往死路上帶，是要斷了你老張家的根啊！”
張二狗原本癱在地上，可見周圍全是村裡的長輩，那種根植在骨子裡的混不吝賴皮勁兒竟然又冒了上來。他心裡暗想：橫豎是個死，不如把這水攪渾了，拉幾個墊背的！他猛地一梗脖子，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院子裡那頭毛色發亮的犍牛，又掃向屋裡散發著清香的嶄新傢俱，竟獰笑一聲：
“誰讓他們家現在日子過得這麼紅火？你們瞧瞧，又是買牛又是置馬，大半夜燉的肉香味兒連村口都能聞見！憑什麼大家夥兒都還在地裡刨食、吃糠咽菜，他們家就能天天吃肉？我這心腸哪裡黑了？我這是為了咱們村！如意菜的秘方要是落在我手裡，我肯定帶著全村人平起平坐地賺大錢，肯定不像張沐笙這樣吃獨食！我這一片赤誠心是為了濱湖村，他張沐笙自私自利，遲早要遭天譴！”
那兩個半大小夥子見親爹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眼裡竟也閃過一絲希冀，跟著小聲嘟囔：“就是，憑什麼就你們家發財……”
張沐笙站在陰影處，聽著這番賊喊捉賊的歪理，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的弧度。他正慢條斯理地用左手拇指甲颳了刮右手食指的指腹。張母瞧見兒子眼裡的殺機，心頭猛地一顫，她怕兒子為了這幾個爛人賠上一輩子前程，快步上前，一把搶過張沐笙手中的菜刀，反手護在身後，胸口劇烈起伏：“沐笙！把刀給我！”
張沐笙手心一空，倒也沒攔著，只是順勢欺身而上。他腳尖在木地板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鬼魅般掠到張二狗身前，反手一記清脆的耳光！“啪！”這一巴掌極重，直打得張二狗腦袋歪向一邊，血水混著碎牙飛濺。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冰：“二狗叔，你是不是覺得，我娘奪了我的刀，你這條命就保住了？”
“放屁！”村長猛地跨出一步，柺杖再次重重杵地，“就在今天下午，沐笙還找我商量，只要村裡人每天多賣出二十斤，他就在原本的價上再給咱們每斤降半文錢！那半文錢是他自個兒掏腰包補貼大家的！他是想方設法拉扯鄉親們一把，你呢？你拿著尖刀進來搶秘方，還敢說是為了村裡？”
張二狗那張紅腫的臉瞬間從青變白，他怎麼也沒想到張沐笙早就把利讓給了全村。他索性撒起潑來，扯著脖子咆哮：“你敢說昨天你們家沒有偷著吃肉？你敢說今天你們家沒有賣肉？我都看得真真切切，你們家買回來的那是上好的五花！現在故意端出這一盤子豬下水給長輩吃，這是打誰的臉呢？你這就是把幾位長輩當叫花子打發，自個兒在那兒吃香的喝辣的！”
張沐笙聽著，只是輕笑一聲：“我們家吃不吃肉，跟你有什麼關係？我就問一句，自從賣如意菜以來，大夥是不是每天都能賺幾十文？沒有我們家帶頭，你們現在還在吃糠咽菜。你說我吃獨食，那我問你——我憑什麼不自己獨佔？”
他聲音一沉：“讓你們一起賺錢，還成了我的錯？”
“想要好日子，就自己去掙。不是盯著別人鍋裡的肉。”
他轉頭看向村長，語氣平靜卻帶著決斷：“大伯，二伯，今天這事不能再拖了，把村規立下來。”
張二狗臉色徹底變了，剛要再吼，卻被一巴掌扇得整個人栽倒在地。
空氣瞬間安靜。
灶房裡重新被端上的滷肉香氣緩緩散開，但這一次，沒有人再去注意那股誘人的味道。
只有一種更沉、更冷的東西在屋裡落了下來。
那是規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