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掠過湖面，帶著潮溼的涼意鑽進衣襟。兩人並肩走在泥石交錯的荒地上，腳下碎石與乾草混雜，每一步都帶著輕微的“沙沙”聲。遠處湖水翻著白光，像一面被晨光割裂的銀鏡，靜得讓人心底發緊。
楚慕然收起摺扇，神情少見地認真了幾分。他走到一處高地停下，目光掃過整片湖岸荒灘，忽然低聲道：“沐笙，你這塊地……未免太大了些。”
他指尖在空中輕輕一劃：“從河堤到湖岸，再到山腳，這一片若是鋪開來，別說一個作坊，就是十個大戶莊園都裝得下。你這是做生意，還是要在這兒另起一城？”
話語雖帶玩笑，但眼神卻明顯在重新審視這片土地的價值。
張沐笙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俯身抓起一把溼潤的砂土，在掌心慢慢捻開。細碎的沙粒從指縫間滑落，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鋒利。
“楚兄覺得它大，是因為你只看見了空。”
他抬手指向湖邊那一整片荒灘：“在別人眼裡，這是不能種糧、不能養人的廢地，是村裡最不值錢的角落。但在我眼裡，它不是荒，是空白。”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眯起：“空白，才好落筆。”
楚慕然挑眉，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你這話聽著倒是有意思。可空白歸空白，若是填不起來，也不過是多一片荒地罷了。你拿什麼填？傢俱坊？還是你那如意菜？”
風從湖面吹來，掠過兩人之間，帶著一絲隱隱的壓迫感。
張沐笙緩緩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沙，語氣依舊平穩：“先填生計，再填產業。先讓人活得下去，再讓錢流得起來。楚兄你看到的是地，我看到的是人。”
他目光落向遠處村落升起的炊煙：“村裡人窮久了，手腳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我把這片地給他們，不是讓他們種莊稼，是讓他們有活幹，有錢掙，有路走。”
楚慕然沉默了一瞬，眼底那點輕佻終於徹底收起。他看著遠處那片荒灘，像是在重新丈量它的重量。
“你這想法……倒不像個農戶，更像個要把一方地界重新盤活的商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甚至有點像在養一支隊伍。”
這句話落下時，空氣明顯靜了一瞬。
張沐笙沒有否認，只是淡淡一笑：“楚兄若非要這麼理解，也未嘗不可。”
兩人繼續前行，繞過一段碎石坡地，前方出現一道淺淺的水溝，春汛未退，水流湍急，截斷去路。對岸是一片更為平整開闊的荒地，草色稀疏，卻一眼望不到盡頭。
楚慕然站在溝邊，眯眼望去：“這對岸……比你這邊還要好。”
“對岸更大，也更平。”張沐笙點頭，“但也更少人管。”
他彎腰撿起一塊石頭，隨手掂了掂：“這種地方，沒人當回事，才最適合起勢。”
楚慕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這話要是讓官府的人聽見，估計得懷疑你不是來做買賣的，是來圈地起勢的。”
張沐笙輕笑：“官府若真來問，我就說是替村裡謀生路。”
他說得輕，卻極穩。
兩人跨過溝邊一處淺灘，鞋底沾滿溼泥。楚慕然忽然停下腳步，摺扇收起，神色少見地嚴肅：“沐笙，我問你一句實話。”
他轉頭看向他：“你把地鋪這麼大，到底是為了賺錢，還是另有圖謀？”
風聲在這一刻似乎被壓低了。
張沐笙也停下，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楚兄，你信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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