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張沐笙那番堪稱驚世駭俗的豪言壯語，正坐在車轅上專心趕車的昌文驚得渾身一哆嗦，猶如被平地驚雷劈中了一般，差點連手裡的韁繩都沒攥穩。
“律——”
拉車的良駒受了驚，仰起頭嘶鳴了一聲，馬車也跟著在坑窪的土路上劇烈地顛簸了一下，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
昌文猛地回過頭，甚至都顧不上擦去臉頰上殘留的淚痕。他壓低了粗獷的嗓門，語氣裡滿是惶恐與急切：“二公子！這……這可使不得啊！‘殺回京城’這種大逆不道的話，您可千萬不能亂說！”
他一邊說著，一邊緊張地環顧四周。此時夕陽雖然剛剛沉入地平線，但天光依舊大亮，天邊那大片絢爛的火燒雲將空曠的荒野照得一片通明，連路邊野草隨風搖擺的倒影都清晰可見。正因為夜幕還未徹底降臨，他才更加提心吊膽，生怕這荒郊野嶺的隔牆有耳、被人看了去。
“二公子，這等誅心之言要是傳了出去，那可是要掉腦袋、抄家滅門的謀逆大罪！”昌文眼底的懼意猶如附骨之疽，怎麼也散不去。他死死抓著門框，聲音發顫，“我們兄弟倆流落至此，其實早就認命了。當年陷害我父親的仇家，如今在朝堂上勢大滔天，隻手遮天，咱們拿什麼去跟人家鬥？如今這輩子，只要能安安穩穩地護著張家平安，要是老天爺開眼，還能僥倖讓我們找回走散的小妹，一家人得以團聚，我們就心滿意足、謝天謝地了。哪裡還敢奢望什麼去京城報仇雪恨！”
看著昌文這副如驚弓之鳥、惶恐不安的模樣，張沐笙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很清楚，這十幾年的顛沛流離、東躲西藏，以及在社會最底層受盡屈辱的摸爬滾打，已經把這個曾經出身將門、本該鮮衣怒馬的漢子，骨子裡的那股銳氣和傲骨硬生生給磨平了大半。報仇這種事，絕非一朝一夕，更是急不得的。得等張家的根基在這亂世中徹底穩固，擁有了真正的話語權才行。
想到這裡，張沐笙收起了眼底那股令人膽寒的鋒芒。他換了個隨意的姿勢靠在車廂上，溫和地輕笑了一聲，順勢將這沉重壓抑的話題給岔開：
“好了，不說這些沉芝麻爛穀子的事了。我倒真是沒想到，你們兄弟二人竟還有這般隱秘的過往。既然是將門虎子，那想必你們兩個，自幼應該都是能文能武的吧？”
聽到二公子主動岔開話題問起以前的本事，昌文緊繃的情緒這才稍微平復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雙手重新穩穩地控住韁繩，迎著傍晚略帶寒意的涼風，如實答道：
“回二公子，我們兩人確實都是從小學功夫打熬筋骨的。家父在世時，治家猶如治軍，對我們管教極嚴。刀槍劍戟、騎馬射箭，每日都不敢落下；至於兵書陣法和聖人文章，小時候也曾跟著府裡的先生讀過一些。只是後來落了難，為了不引人注目惹來殺身之禍，這一身功夫平時都死死地藏著掖著，對外只當自己是個有把子蠻力的粗人罷了。”
說到這兒，昌文的話音頓了頓。夜風一吹，他腦子裡忍不住又回放起剛才張沐笙那篤定且野心勃勃的眼神。
他忍不住在心裡犯起了嘀咕：這位二公子明明出身農家，卻能隨手畫出巧奪天工的神仙農具，言談舉止更是深不可測。剛才竟然還敢面不改色地大言不慚，說要帶著他們這些罪臣之後殺回京城……
昌文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他僵硬地轉過頭，藉著橘紅色的落日餘暉，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車廂裡那氣定神閒的張沐笙，大著膽子試探道：
“二公子……您費盡心思收留我們這些會功夫的下人，又說要打回京城……您……您不會是想造反吧？”
“咳咳咳……！”
張沐笙正閉目養神，腦子裡還在盤算著到了縣城該如何與楚慕然博弈。聽到這石破天驚的兩個字，他猛地睜開眼，險些被自己的口水給活活嗆死，連連咳嗽了好幾聲。
他沒好氣地伸出手，重重地敲了敲車廂的木板，笑罵道：“你這夯貨！剛剛還苦口婆心地勸我膽子大、說話沒遮攔，我看你這膽子才是真大得沒邊了！‘造反’這兩個字也是你能隨便往外蹦的？！我可絕沒有那個當皇帝的想法哈！”
張沐笙一把挑開簾子，看著昌文那副既緊張又透著幾分認真的憨厚模樣，真是有些哭笑不得。
“把你那顆懸著的心，安安穩穩地放回肚子裡去！我就是個想多種兩畝地、多賺幾兩銀子，好讓家裡人頓頓吃上肉的農家子弟。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在這世道里護著張家老小，過幾天富貴太平的好日子罷了，別瞎琢磨！”
聽到張沐笙這般直白乾脆、毫不作偽的否認，昌文這才如釋重負地長長舒了一口氣。他那猶如拉滿弓弦般緊繃的後背，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憨笑道：“嘿嘿……沒有就好，沒有就好。是我腦子笨，想岔了。”
馬車在平整了些的官道上繼續飛馳，天邊的晚霞已經褪去了最後一點紅暈，深灰色的暮色如同一張巨大的網，開始一點點將整個荒野籠罩下來。
張沐笙倚在微微搖晃的車廂壁上，聽著外頭“噠噠”的馬蹄聲，語氣重新變得溫和而鄭重：
“昌文，既然今天咱們把話都說開了，以後你們就把心徹底放在張家。不過，家裡的事情，無論是你們兄弟倆的真實身世，還是咱們家漚肥、打新犁的這些門道，都絕不可再對外人透露半個字。”
他頓了頓，繼續叮囑道：“回去後，你找個合適的機會也和昌武好好交代一下，讓他平時做事嘴巴嚴實點。俗話說人言可畏，咱們家現在因為如意菜風頭正盛，免不了被村裡村外那些眼紅的人盯著嚼舌根。若是不小心漏了底，到時候麻煩絕對不斷。”
“二公子放心，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我們懂！您就是借我們十個膽子，打死我們也不會往外吐露半個字的！”昌文連連點頭，語氣異常堅決。
“嗯。還有，你們兄弟二人也不要總把‘復仇’這兩個字死死壓在心頭。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吃好喝好，先把身體好好養壯實。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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