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濱湖村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第一聲劃破寂靜的雄雞啼鳴不僅喚醒了沉睡的麻雀，更像是拉開了這座小村落劇變的序幕。
當東方的天際還只是一片朦朧的鴉青，張家大院及其周邊的田野，便已如同一臺被注入了強大動力的精密機床，伴隨著泥土的芬芳轟隆隆地運轉了起來。在這個銅板比命重的年月，三十五文一天的真金白銀，像是一針強心劑，打在了每一個濱湖村漢子的心坎上，讓他們沉睡的肌體爆發出了驚人的蠻勁。
村後那片原本荒蕪、長滿半人高野草的荒地上，張母正指揮著兩村挑選出來的百餘名壯勞力。她雖然鬢髮染霜，此時卻叉著腰，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精幹光芒。漢子們赤著膀子，脊背上的汗珠在微弱的晨光下閃著油亮的光。揮鋤如雨間，清理碎石、平整地基的號子聲此起彼伏，震得樹上的宿鳥撲稜稜亂飛。那一鋤頭下去，勾勒的不止是工坊的地基，更是濱湖村改變命運的脊樑。
田埂邊，王叔正卷著泥濘的褲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水田裡。他身後的昌武正滿臉不甘，嘴唇抿得死死地，目光時不時望向遠方塵土飛揚的大路——他本想跟著大哥們進城見世面，卻被張沐笙一句話死死釘在了田裡。王叔看著他那副樣子，笑罵著拍了他一掌。兩人小心翼翼地播撒著那批已經冒出喜人白芽的稻種。春風拂過微波粼粼的水田，盪開一圈圈漣漪，這每一粒種子落地，都是濱湖村不再捱餓的底氣。
院子東角，則是另一番景象。木屑如雪片般紛紛落下，刨木的沙沙聲連綿不絕。大哥張沐策與沐秋兩人面色冷峻，盯著每一道榫卯的契合度。在張沐笙“標準化、流水線”的指點下，這些往日里各自為政的木匠們，如今各司其職，眼神專注得近乎虔誠。一架架曲轅犁的雛形在晨光中成排立起，像是一支沉默卻充滿力量的軍隊，等待著出征。
西廂房的廊簷下，逸文正襟危坐，雖然衣衫依舊是舊布，但那股子書卷氣卻讓路過的漢子們不自覺地收了聲。他手中的戒尺輕輕敲打著掌心，發出清脆的響聲。一群孩子蹲在沙盤前，瞪大了黑亮的眼睛，屏息凝神，用顫抖的小手攥著樹枝，一筆一劃地練習著新學的加減法。沙土中延伸的線條，稚嫩卻堅定，那是張沐笙埋下的希望。
至於後勤，劉姨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婦人，在煙火繚繞的灶間忙碌。熱騰騰的蒸汽燻紅了她們的臉龐，大鍋裡翻滾著摻了肉碎的菜粥，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空餘時，她們圍坐在一起，針線在細棉布中輕盈穿梭。劉姨嘴角帶著笑，手裡縫著給沐笙的新衣，心裡盤算著這好日子是不是在做夢。
安排好家中如火如荼的庶務，張沐笙理了理整潔的青衫，這一身素淨的打扮反倒襯得他氣度不凡。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扶著老村長登上了昌文駕著的馬車。
馬車走得很穩，車廂裡擺著幾筐水靈靈、透著嫩綠的如意菜。而在廂體正中央，則端端正正地放著那架蓋著厚草蓆的曲轅犁。草蓆下透出的弧線，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無異於神蹟。
老村長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雙手死死交疊在膝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在曲轅犁和張沐笙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間來回徘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盛滿了複雜：有敬畏，有不安，更有死死壓抑的興奮。他眉頭緊鎖，似有千斤重擔。
“沐笙啊……”老村長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微不可察的輕顫，他湊近了一些，眼神里滿是求證，“你跟爺爺透個底，這曲轅犁能省一頭牛的力氣，那堆肥增產的法子……真的能讓糧食產量翻倍？”
張沐笙聞言，收起了往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他神情肅穆地往村長身邊靠了靠，伴隨著馬車有節奏的顛簸，聲音壓得極低：
“村長爺爺，增產的法子是真的，我用項上人頭擔保。但這件事，您現階段必須把它爛在肚子裡，對誰也別提。”
看著村長驚愕中帶著迷茫的神情，張沐笙目光深邃地看向車窗外的遠山，語氣沉靜得可怕：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咱們濱湖村沒權沒勢，只是大盛朝版圖上的一粒塵埃。如果我現在就把曲轅犁、如意菜和糧食倍增的底牌全部掀開，那些餓狼一般的權貴不會覺得我是福星，只會覺得我是個能產金蛋的怪物。到時候，他們想要搶奪秘方，隨便給咱扣個罪名，就能把整村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老村長聽得渾身汗毛豎立，冷汗順著脊樑骨爬了上來，他忙不迭地連連點頭。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有財神爺的手段，更有比狐狸還深的心謀。他已完全將這個後生視作了濱湖村的定海神針。
“所以，咱們得忍。”張沐笙握住老村長蒼老的手，安撫道，“等獻犁的封賞下來，等咱們有了官府名正言順的‘護身符’。秋收前這幾個月，足夠咱們把根扎進這片泥土裡。”
馬車依舊在鄉道上勻速行駛，車輪碾過乾硬泥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兩人的話題也從眼前的生意轉向了村子的長治久安。
“關於以後的分紅，爺爺，咱們得立下鐵律。”張沐笙的神色異常嚴肅，目光如箭，“凡村裡好逸惡勞、賭博成性，或者是那些只會窩裡橫、打媳婦孩子的畜生，一律取消分紅！如意菜是全村人的命根子，不能養出一群吃空餉、敗壞門風的蛀蟲。”
老村長聽得滿面通紅，猛地一點頭：“對！富了不能壞了良心，爺爺我第一個不答應！”
聊到這裡，張沐笙眼神微動，丟擲了一個讓老村長瞠目結舌的計劃：
“這分紅，男女皆有。但女娃的那一份，十三歲前由家裡支取，十三歲後，必須由村裡單獨立賬代存。”
張沐笙長嘆一口氣，眉宇間染上一抹憂慮：“我怕有些人見錢眼開，捨不得這份分紅，就死活釦著女娃不讓嫁人。有了這三年存下的銀子和利息，等到她們十六歲出嫁，這便是不折不扣的體面嫁妝。孩子帶著真金白銀進婆家，那是帶著濱湖村的臉面去的，誰敢輕看咱濱湖村的女兒？”
“十六歲？”老村長一愣，張了張嘴，顯然這在他看來有些太遲了。
“對，不到十六歲，決不允許出嫁！”張沐笙藉著楚公子身邊老醫官的名頭，語氣果決，“年紀太小的女娃身子還沒長成，生孩子就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還有那近親成婚，生出來的孩子多是痴傻缺陷，大夫說這叫‘血脈相沖’。”
老村長如遭雷擊，整個人委頓在車座上，雙眼瞬間紅了。他死死抓著衣襟，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想起了自己那個十四歲出嫁的親閨女……臨盆那天，他在門外聽著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最後產下一對死胎，連大人也沒保住。那是他一輩子的痛，每逢清明，那孤墳上的寒煙都在刺他的心。
“改！必須得改！”老村長嗓音嘶啞，透著一股狠勁，“三代內禁婚，十六歲前不準出嫁！誰敢犯，直接勾出族譜，這筆銀子，他一分也別想見！”
張沐笙見狀，順勢定下了“一夫一妻”的規矩：男方若另尋新歡，必須和離淨身出戶；和離女子若無過錯且滿五年，村裡保其分紅，甚至給她在工坊安頓活計，絕不讓苦命人流離失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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