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這才慢悠悠地越過羅掌櫃，猶如實質般落在了張沐笙身上，帶著官場特有的挑剔與威壓：“那你倒是讓他說說看，是個啥天大的機緣，值得跑到本官面前來誇海口。”
張沐笙頂著縣令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脊背挺得筆直，朗聲道：“回大人，草民是濱湖村的張沐笙。前段時間，草民曾託鎮上的木匠，給您送去過一架用來脫穀殼的脫穀機。今天，草民又給您送來了一個可以讓犁地快兩倍的新式犁具，而且，犁地更深！”
聽到“脫穀機”三個字時，李志敬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耐。那玩意兒他見過，雖然精巧，但對大局無用，他只當是鄉野村民想討幾個賞錢的小把戲。
可當他聽到“犁地快兩倍，而且更深”這幾個字時，李志敬的手猛地一抖。
“哐當！”
手中的青瓷茶蓋重重地磕在杯沿上，滾燙的茶水濺落在紫檀木桌面上。
李志敬猛地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原本的漫不經心瞬間蕩然無存。他雙眼死死盯著張沐笙，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懷疑而微微發顫：“你說什麼？！新的犁？犁地快兩倍……還更深？！”
“是的！句句屬實！”張沐笙目光清澈，擲地有聲。
李志敬死死盯著他，足足看了五秒鐘。突然，他深吸了一口氣，身為一縣之尊的威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偏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一股令人窒息的官威如同泰山壓頂般朝著張沐笙撲面而去。
“放肆！”李志敬厲聲喝道，聲音在偏廳內迴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你一介草民，可知在這縣衙大堂之上，對朝廷命官信口雌黃、欺上瞞下，是什麼下場？！若是敢拿本官尋開心，本官定讓你把大牢裡的刑具嚐個遍！”
面對這雷霆之威，一旁的老村長只覺得雙腿發軟，“撲通”一聲就想跪下去，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黃豆般滾落。
然而，處於威壓中心的張沐笙卻依舊面不改色，身姿如松。他迎著李志敬那彷彿要吃人的目光，從容不迫地回道：“草民深知大盛律法！是真是假，實物草民已經帶來了，此刻就在外面的馬車上，縣令大人親自一試便知！”
李志敬看著張沐笙那篤定至極、毫無懼色的神情，心中的天平終於徹底傾斜。他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一個人說謊時的心虛是藏不住的。這小子敢在縣衙裡如此硬氣，那這東西……八成是真的！
這若是真的，那他今年的政績便能捅破這夏城縣的天去，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好！有膽識！走！本官現在就去看！”李志敬大喝一聲，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雷厲風行地捲起袖子就往外走，“拖著你那犁，我們隨便找個地，現在就試試！”
“縣令大人，且慢。”張沐笙突然出聲，一把攔住了急不可耐的縣太爺。
李志敬頓住腳步，眉頭猛地擰成一個死結，目光不善地盯著他：“張沐笙，你想說什麼？莫非事到臨頭，你心虛了？”
張沐笙微微一笑，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商人的精明與政客的狡黠：“大人誤會了。草民只是覺得，光試這一把新犁，怎麼能看出它的好壞？我們是不是應該派人找一款老式的直轅犁過來，再牽兩頭牛，將新老兩款犁放在同一塊地裡，同時開耕。這樣一對比，誰快誰慢，誰深誰淺，是不是更加一目瞭然？”
李志敬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好小子！好深沉的心機！沒有比較，怎顯其利！若是有了這同時對比的鐵證，他往上呈報給知府甚至京城的摺子，那便是鐵板釘釘的潑天之功！
“說得對！就這麼辦！”
李志敬轉過頭，對著門外的衙役大聲下令，原本威嚴的聲音裡此刻竟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興奮與顫抖：“來人！速去城外的官田調兩頭健壯的耕牛！再尋一架最常用的老式犁具來！今日，本官要親自在這夏城縣的田間地頭，看一齣驚天動地的好戲！”
安排妥當後，李志敬猛地轉過身，快步逼近張沐笙。他死死盯住眼前這個鋒芒畢露、深不可測的年輕人。那目光中，一半是對即將到來的政績的狂熱期待，另一半，則是森冷徹骨的警告。
他微微俯下身，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冰冷的話語：“張沐笙，你最好日夜祈禱這犁真有你說的那麼神。要是待會兒在田間試犁的時候，讓本官當著眾人的面丟了人、空歡喜一場……到時候，本官保證，有你、有你們濱湖村好看的！”
張沐笙迎著縣令那極具壓迫感的冰冷目光，感受著對方那幾乎要將自己看穿的視線，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一切盡在掌握的自信弧度。
他微微躬身，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揖：“大人且把心穩穩地放回肚子裡。草民保證，這出戲，定會讓大人滿意至極，名留青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