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墨般化不開，將濱湖村的輪廓徹底隱沒在靜謐之中。張家後院的一間偏房裡，豆大的油燈微微搖曳，昏黃的光暈投射在土牆上，拉長了張沐笙專注而冷峻的剪影。
案桌上鋪著一卷粗糙卻被撫得平整的絹帛，他正凝神落筆。
圖紙上，弩箭的機關圖樣已經初具雛形。為了確保這防身利器在關鍵時刻能一擊斃命，張沐笙不僅在腦海中反覆推演著每一處木質榫卯的極限咬合力，更仔細計算著堂哥沐敬拿來的那幾根老牛筋的受力點和拉伸度。在這個皇權不下縣、危機四伏的時代，這小小的機擴，就是他護住全家老小的一道硬底牌。
正當他畫到扳機“懸刀”與“牙”咬合的關鍵細微處，前院猛地傳來一陣孩童清脆的歡鬧聲，瞬間打破了後院如水般的靜謐。張沐笙手腕一頓，險些落錯一筆。他小心地吹乾絹帛上的墨跡，將其仔細卷好貼身收起，隨後揉了揉因為長時間藉著昏暗燈光凝視而有些發酸的眉心，推開木門走了出去。
剛走到通往前院的月亮門邊，初春夜風的涼意還未散去，他就聽到六弟沐篙那清脆、透著股子童言無忌的嗓音，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格外突兀且響亮：
“二哥腦袋被砸了以後，咱們家居然天天都能吃上肉了！真的太好了！”
這話一落，院子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陡然凝固了。
原本還在飯桌旁忙活、等著開飯的家人們，動作齊刷刷地定格。大哥沐策手裡拿著的筷子停在半空，堂哥沐敬剛端起的粗瓷大碗僵在嘴邊，就連平時手腳最麻利的劉姨，也端著一盤菜愣在了原地。家裡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那個手裡還舉著半塊肉骨頭啃得滿嘴流油的半大孩子，神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沐篙被大夥兒這直愣愣的眼神看得發毛，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嚥了口唾沫，小聲嘟囔：“我……我說錯啥了？”
大家夥兒面面相覷。雖然這話說得過於直白，甚至帶著點讓人哭笑不得的“晦氣”——天底下哪有盼著自家人被開瓢砸腦袋的？但大夥兒仔細在心裡盤算一番，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倒黴孩子說得還真是個糙理兒。自從張沐笙那次重傷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醒來後，整個人就像是開了仙竅一般。不僅帶著張家一路水漲船高、化解了各種危機，更讓這個曾經連摻了沙子的棒子麵粥都喝不飽的家，如今頓頓都能見著油水和葷腥，日子簡直像是在做夢。
【席間的效率與規矩】
“你這熊孩子，胡咧咧什麼呢！那是能拿來混說的嗎？皮癢了是不是！”
短暫的死寂後，張母端著一盆熱騰騰的蘿蔔燉肉從灶間大步走出來，沒好氣地狠狠白了小兒子一眼，嚇得沐篙趕緊往沐策身後躲。張母隨即衝著後院的方向揚起嗓音喊道，“別管他！沐笙，快過來吃飯了！”
“娘，我聽見了，這就來。”
張沐笙笑著打起粗布門簾邁步進屋，身上還帶著淡淡的墨香味。對於剛才那句堪稱“地獄笑話”的童言無忌，他絲毫不以為意，反而覺得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能有這樣毫無心機的歡聲笑語，是極其珍貴且溫馨的。
他走到桌邊，伸手使勁揉了揉沐篙毛茸茸的腦袋，打趣道：“六弟，剛剛在後院就聽見你念叨二哥了。怎麼，有啥好事要和二哥分享啊？”
沐篙見二哥沒生氣，膽子又肥了起來。他啃著手裡的骨頭，撇了撇嘴，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嘆了口氣：“我就是覺得，二哥醒了後，咱們家才過上了經常吃肉的好日子。不過，我剛才去灶房幫娘燒火的時候看過了，那吊著的肉桶裡沒剩多少了。今天吃完這一頓，明兒咱們恐怕就沒肉吃咯。”
說到這，他又生怕張沐笙聽了有壓力，趕緊挺起小胸脯，仰著臉，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安慰道：“不過二哥你別擔心，我聽娘說了，等咱們家裡和村裡的工坊都蓋好以後，賺了大錢，日子肯定越過越紅火。到時候，咱們肯定天天都有大肉吃，吃一碗倒一碗都行！”
聽著這小不點一本正經的寬慰，張沐笙心頭湧起一陣熱流。屋裡的家人們也都忍不住鬨堂大笑起來，剛才那一絲尷尬的氛圍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人間煙火氣。
笑鬧過後，大家陸續拉開板凳落座。餐桌上，劉姨正忙前忙後地端著一盤盤剛出鍋的菜餚，每上一道都要細心地擺正位置，生怕湯汁灑出來。張家現在人口多，除了自家人，還有來幫忙的夥計，這一頓飯光是盤子、海碗、碟子就擺了滿滿一大桌，看著都覺得擁擠不堪，大家拿筷子都得小心翼翼地錯開胳膊，生怕碰到旁邊的人。
張沐笙看著劉姨額頭和鼻尖滲出的細密汗水，又看了看那略顯侷促、幾乎連放個湯勺都要找不到空隙的桌面，從現代企業管理的角度來看，這後勤效率實在是太低了。他忍不住開口叮囑：
“劉姨，現在咱們家裡人多，吃飯就是圖個飽腹和快當。下次做好飯後，您直接把菜盛在那些大的木盆或者大陶罐裡端出來就行。大家夥兒想吃什麼，自己拿碗和勺子去盛。不用像現在這樣，分出這麼多個小盤子碟子，不僅佔地方，洗起來、端起來也都費時費力。若是以後咱們工坊裡來了做事的工人，咱們也可以統統這麼做，管夠管飽，敞亮又省事。”
這種類似於後世“食堂大盆菜”和“分餐自取”的法子，在張沐笙看來能極大地提升後勤運轉效率，也免得大傢伙在擁擠的飯桌上互相客氣拘謹，放不開手腳。
【新桌椅與新工坊的期盼】
張母在主位上坐了下來，習慣性地給沐笙挑了一塊最肥厚、燉得最爛糊的肉骨頭放到碗裡。聽完兒子的這番“高見”，她卻不太認同地搖了搖頭：
“平時咱們自家人，或者幹活的夥計們一起吃，按你說的法子，圖個省事也就罷了。可要是家裡真來了正經的客商，或者村裡的長輩族老，你還讓人家端著碗去大盆裡撈菜，那就顯得咱們家太沒規矩、太不把人家當回事了。”
張母雖然勞碌半生，是個地道的農婦，但骨子裡那份傳統農家的大氣和待客之道卻是極嚴謹的：“家裡來正客了，還是得把菜規規矩矩、分門別類地用盤子端上桌。哪怕菜式不精，這盤碗的禮數不能丟，這就叫咱張家的排場。”
張沐笙聽著母親的唸叨，心裡暖融融的。他明白，這是母親在用她樸素的人生經驗教自己立世的規矩。他恭敬地點頭應道：“娘說得對，是我只顧著圖快，考慮不周了。客人的禮數咱們自然不能丟，以後內外交際，還得娘您多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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