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餘燼在風中明滅，四周寂靜得只能聽到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昌文和昌武兩兄弟走上前，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沉聲跟張沐笙打了招呼：“二郎，那我們就先走一步，趁著天亮前趕去鎮上，挨家挨戶跟那幾家酒樓老闆賠個罪。”
作坊裡那一茬茬如玉般的如意菜，已經在烈火中悉數化為了焦灰，斷供已成定局。張沐笙看著兩人佈滿血絲的雙眼，心中略微一沉，溫聲叮囑道：“昨晚忙活一夜，你們兩個路上慢點，不著急。見到老闆們姿態放低些，實情相告便是，莫要與人起了口角。”
昌文兄弟倆點了點頭，拽起那輛由精馬匹拉著的馬車，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張沐笙轉過身，重新看向眼前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目光卻漸漸越過了低矮的殘牆，投向了村外那片漆黑荒蕪的坡地。
“大哥。”張沐笙忽然開口，聲音在寒夜裡顯得格外冷靜。
張沐策正蹲在地上，吃力地試圖撬開一根焦黑坍塌的橫樑，聞言直起腰，悶聲應道：“二郎，啥事？等天亮了我就去尋泥瓦匠，咱們得趁著春耕前把這地基重新剷平了，好歹先蓋出兩間房讓娘她們住進去。”
“大哥，我想的是咱們這個老宅重修的話，不用和以前那樣還鋪木地板了。”張沐笙語氣平靜，“鋪那個太費工夫，時間上也來不及。我想的是這房子修起來能先住人就行了，畢竟後面咱們還要在荒地那邊建新房的。”
張沐策動作猛地一僵，手裡的撬棍差點砸在腳面上。他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弟弟：“老二，你這是啥意思？你是想分家嗎？！咱們家才剛好過幾天，這一遭了大火你就動這心思，你讓娘怎麼想？”
“大哥，你想哪兒去了。”張沐笙苦笑一聲，伸手扶住大哥厚實的肩膀，眼神堅定，“不是要分家。我想得很簡單，如意菜的生意早就給村裡了，這邊的作坊燒了，那是整個村子的損失。但咱們家以後的重心都在荒地那邊，傢俱工坊、鹹蛋工坊，還有琥珀蛋作坊，以後全都要挪過去。”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且銳利：“在那片荒地建，咱們能圍起高牆，能請看家護院。那不只是個院子，那是咱們張家的堡壘。為了這一大家子幾十口人的命，這村裡咱們不能扎得太深，太打眼了防不勝防。”
張沐策聽完，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沉默了半晌，甕聲甕氣地開口：“二郎，你在那邊建房子我沒有意見，既然生意都在那邊，確實該有個照應。但這老房子……我覺得還是應該重新蓋好的。畢竟娘是個念舊的人，她肯定還是想住在這邊的，若是修得太簡陋，我這當老大的心裡過意不去。”
張沐笙知道這是大哥的底線，便退了一步：“行，既然大哥堅持，那這老宅的修繕你多費心，別太張揚就行。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只要咱們的新生意鋪開了，銀子早晚能掙回來。大哥，那邊建房的事，到時候我會親自去跟娘說明白。現在咱們兵分兩路，你去買些木材回來吧。”
張沐策重重地嘆了口氣，猛地一拍大腿：“行！二郎，既然你心裡有成算，那木料的事我一定辦妥！”
他看了一眼拴在樹下的那頭精壯的水牛，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沉聲說道：“正好牛車還在，我們一起把這糧食搬到後院去放著吧。財不露白，這大火剛滅，村裡人心浮動的，沒個遮擋實在不讓人放心。”
張沐笙點點頭：“成，咱們搭把手。”
幾人合力，將一袋袋沉甸甸的糧食挪到了後院安置妥當。張沐策牽起牛車，神色重新燃起了鬥志：“二郎，逸文，我這就去木料場了。你們在家裡留神，等昌文回來，咱們就正式動土！”
天色漸亮，東方泛起了魚肚白。隨著籠門開啟，受驚的雞鴨搖擺著鑽回窩棚，原本死寂的廢墟里總算多了一絲活氣。
張沐笙看著大哥遠去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身側的逸文：“逸文，你去二伯家睡一會吧，這裡我和王叔在就行了。”
逸文抹了抹臉上的灰，倔強地搖頭：“二哥，我不礙事的。我就在這裡守著，心裡踏實。反正火也熄滅了，我正好清一下剩下的東西。”
王叔此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眼神中滿是焦慮，壓低聲音對張沐笙說道：“沐笙啊，這一夜真的是人心惶惶的，我不放心田裡面種的稻種。我先去看看，這天也亮了，正好把稻草弄開曬下太陽。”
張沐笙看了一眼王叔滿是憂慮的臉，當即說道：“王叔，我跟你一起去，一個人不好弄。逸文，這裡就你看著沒問題吧？”
逸文連連點頭：“沒問題的，你們快去快回。”
張沐笙帶著王叔，踩著晨露往村外走去。鞋底踩在溼漉漉的泥土上發出“吱呀”的聲響，張沐笙側頭看了一眼眉頭緊鎖的王叔，壓低聲音問道：“王叔，你是不是怕家裡被人放火，怕田裡也讓人弄了是吧？”
王守誠腳步一頓，有些詫異：“你發現了啊？我還以為你沒看到外牆堆著的柴火呢。”
“王叔，這事就不要往外說了，說了沒啥用的，現在我們還沒有證據。”張沐笙眼神冰冷。
王守誠嘆了口氣：“我知道的，現在我只想田裡的稻種沒事就是。”
兩人快走到稻田邊，發現田裡面已經有人站著了。張沐笙心頭火起，跑著往田裡去，厲聲喝道：“是誰在我們家的秧田裡面！快出去！”
那人仰起頭：“是我，你大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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