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肆虐的火龍終於在眾人的合力圍攻下徹底熄滅。風捲著地上尚未燃盡的灰燼，在焦黑破敗的廢墟間淒厲地打著旋兒，發出一陣如泣如訴的嗚咽聲，彷彿在訴說著這場無妄之災。
張沐笙緩緩站起身，動作雖有些遲緩，卻穩如泰山。他指尖輕輕一捻，將那塊帶有刺鼻桐油味的焦木粉末碾成齏粉，任由它被夜風吹散在黑暗中。他低垂著眼眸，藉著微弱的月光，將牆角那堆極其突兀、帶有明顯人為引火痕跡的殘柴死死印在腦海深處。他的臉色在陰影中晦暗不明，沒有憤怒的嘶吼，更沒有失態的咒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令人骨頭髮寒的平靜。
他轉過頭，發現昌文和逸文不知何時已經跟了過來。兩人顯然也聞到了那股不尋常的刺鼻氣味，看到了那堆被刻意擺放、甚至還殘留著油光的浸油硬木。昌文的眼睛瞬間充血，額頭青筋暴起，雙拳捏得“嘎吱”作響，咬著牙壓低聲音吼道：“二郎，這他孃的是有人成心……”
“噤聲。”
張沐笙微微抬手，聲音冷得像掉進了冰窟窿。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眼神瞬間恢復了平日裡的沉穩與睿智，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事兒，你們看到了，記在心裡就行，全當沒這回事。對外若有人問起，就說是夜裡風大，作坊的爐火沒壓實走了水。這件事就當爛在肚子裡，誰也不準再提，聽明白了嗎？”
昌文雖然憋屈得胸口生疼，但對上張沐笙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也只能用力點了點頭。張沐笙上前一步，大手沉穩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交待：
“昌文，你是咱們家的腿。等會兒天一亮，你辛苦一趟，把咱們單獨留出來、準備今晨送貨的那輛牛車拉上，把如意菜按例送到鎮上各家酒樓。見到那些老闆，姿態放低些，實情相告。就說家裡不小心走了水，作坊要重整，可能需要等幾天才能送貨，到時候咱們一定提前去知會。”
安頓好了外務，張沐笙轉頭看向身側的逸文。瞧見這往日里清秀儒雅的少年此刻滿臉黑灰，狼狽不堪，他那如刀鋒般的眼中終於化開了一抹溫情：
“逸文，昨夜火勢太猛，你屋裡的那些書冊手稿……沒了就沒了，莫要傷心。等這兩天安頓下來，我再憑記憶給你重新整理一份。”
逸文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那張佈滿煙燻痕跡的臉上綻放出了一絲狡黠又舒心的笑意。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入那件被燻黑的寬大外袍裡，從懷中摸出一個被厚重粗布裡三層外三層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
“不用麻煩了。我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顧得上拿，就先把這些帶出來了。”逸文小心翼翼地解開布包一角，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甚至連書角都沒起皺的紙冊，“你給我的東西比命重要，我一直貼身收著，一點兒都沒弄壞。”
張沐笙帶著兩人重新走回前院。此時，先前幫忙救火的村裡人大都已經散去。殘垣斷壁外的空地上，除了張家人，只剩下大伯、二伯一家，以及一直捏著菸袋杆子沉默不語的村長。
大伯看著曾經紅火的張家如今滿目瘡痍，眼眶發紅地勸道：“弟妹啊，這屋子已經塌了半邊，梁都歪了，萬不能住人了。趕緊帶著孩子們去我家吧，我讓你嫂子把西屋騰出來了，大夥兒擠一擠，總能遮風避雨。”
張母雖然身形疲憊，頭髮也散亂不堪，但那脊樑骨卻挺得直直的，她感激地搖了搖頭：“大哥，多謝了。只是我們這一大家子，大大小小几十口人，全搬過去實在太不方便。現在天快亮了，搭個窩棚對付下沒事。今晚耽誤你們一晚上，尤其是沐敬這孩子，忙前忙後真的辛苦了。”
二伯急忙接話，聲音洪亮地喊道：“弟妹，去大哥家住不下，咱們兩家分一分總行吧？哪能讓這群嬌滴滴的娃們在露天地裡吹冷風！”
“大哥二哥，真的不麻煩了。”張母語氣堅決，農家主母的氣場盡顯。
這時，張沐笙走上前，衝幾位長輩深深作了一揖，聲音雖然嘶啞卻透著股定海神針般的沉穩：“大伯，二伯，村長爺爺，今晚多謝你們救命之恩。這新房子，我們不僅要修，還要儘快修好。”
他轉頭看向張母，眼神中帶著不容反駁的關切：“娘，天色不早了，冷氣重，您還是帶著孩子還有大嫂去大伯二伯家吧。大嫂還懷著身孕，若是孩子們再受了風寒出了問題，那才是真的不好辦。”
大伯聞言立刻附和：“是啊，弟妹，沐笙說得在理！你就帶著孩子跟著我和老二一起回去。你大嫂剛才已經先一步回去收拾了，沐葵她們幾個已經出嫁，家裡正巧有空的房子，擠一擠就行。”
那十幾個被張沐笙買回來的孩子原本像受驚的小獸一般，緊緊拽著張沐笙的衣角，眼裡滿是不安與固執，死活不願意離開。張沐笙板起臉，挨個拍了拍他們的肩膀，聲音雖然冷硬卻透著不易察覺的溫熱：
“別在這兒擰著，留下來只會礙手礙腳，我還得分心照顧你們。記住，去人家家裡要守規矩，我和你們講過的‘禮貌’二字，莫要忘了。別的規矩你們記性好，我就不多說了。”
他看向一旁的劉姨和曉珍、曉琴，細心叮囑道：“快跟著劉姨他們去，曉珍姐，曉琴姐，你們也辛苦跑一趟，這些孩子還需你們費心照看。劉姨，你帶著明月明陽也過去，大伯家灶頭忙，那邊也需要人幫襯做飯。去吧，這邊有我們男人守著。”
安置好眾人後，大伯又看向張沐笙兄弟幾個：“沐笙，那你們幾個爺們兒總得歇歇，跟我去老二家合合眼。”
張沐笙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回絕道：“大伯，我們幾個就不去了。這兒廢墟還沒清理，剩下的家當也得有人守著，防止有人趁火打劫。我們守在這，明早昌文還要按時去送貨。”
等到眾人拖家帶口地走遠，原本嘈雜的院落終於陷入了死寂。張沐笙、張沐策、昌文、逸文四個男人站在漆黑焦臭的空地上，夜風如刀，穿堂而過。
張沐笙沉默良久，忽然轉頭看向一直低頭抹淚的大哥張沐策：“大哥，你對村裡人最是熟悉，和我大概說下，今晚起火的時候，村裡人……是家家戶戶都來了嗎？”
張沐策愣了愣，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有些反應不過來：“二郎……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哥，我就是想知道，誰家看到我們張家遭難是第一時間衝過來的。”張沐笙隨手從廢墟里撿起半塊破損的青磚，放在手裡掂了掂，眼神幽暗，“經此一事，我也好知道以後該怎麼和村裡人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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