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一層輕薄的鮫紗，在微風的吹拂下漸漸散去。初升的朝陽躍出地平線，將金燦燦的光輝毫不吝嗇地灑在這片水汽氤氳的秧田上。
微風拂過，帶來泥土特有的腥甜與草木的清香，徹底衝散了昨夜縈繞在眾人鼻尖的焦煳味。
大伯站在溼滑的田坎邊，連鞋底沾滿了黃泥也顧不上。他微微彎著腰，那雙佈滿老繭的眼睛死死盯著水面下那一片生機勃勃、細密整齊的嫩綠芽頭，忍不住連連倒抽冷氣，嘖嘖稱奇。
他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一眼身旁的張沐笙。眼前的侄子雖然衣襬上沾染了些許泥點，但依然穿著一身整潔的長衫，氣質沉穩，怎麼看都不像個懂泥裡刨食的莊稼漢。大伯忍不住打趣地笑道：
“沐笙啊，你這下田幹活的把式，大伯說句實話，確實不敢恭維。可這說起如何侍弄莊稼，你倒是頭頭是道的。你給大伯交個實底，你這稻穀到底是怎麼伺候的？這才一天一夜，怎麼就齊刷刷發了這麼好的芽？這簡直跟天橋底下變戲法似的！”
張沐笙聞言，伸手拍了拍衣襬上的泥點子，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故意賣了個關子：“大伯，這個法子，說出來你恐怕都不敢信。”
大伯一聽，那雙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揮，回答得斬釘截鐵：“你小子現在就是說這稻子是仙女下凡種的，大伯都信！你趕緊說說我聽聽，我家那幾畝地再有十天半個月也要開始下種了，到時候我也照著你這法子學一下，若是能多收個三五斗的，全家老小明年也不用緊巴巴地摳搜著過日子了！”
張沐笙見大伯和一旁的王守誠都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便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像是在吐露什麼驚天機密：“大伯，實不相瞞，這批稻種……下地之前，我是用溫水泡過的。”
這話一齣，原本伴著蛙鳴鳥叫的田埂上，空氣彷彿突然凝固了。
大伯和王叔正彎著腰整理田邊散落的稻草，聽到“溫水”二字，兩人猶如被雷劈了一般，齊刷刷地猛然抬起頭，眼珠子瞪得溜圓，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你說啥？！”大伯猛地拔高了嗓門，連聲音都劈了叉，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這稻種……你是用溫水泡的？！你糊塗啊！那溫水還不把這嬌貴的種子給直接燙熟了、燙死了？！那可是全家半年的口糧啊！”
眼看著大伯激動得連下巴上的胡茬都根根倒立起來，蒲扇般的大手隱隱攥成了拳頭，似乎下一秒就要揚起巴掌替祖宗“清理門戶”，張沐笙嚇得趕緊往後退了半步，連連擺手辯解：“大伯！大伯！你剛才可是說過不準動粗的啊！你先把拳頭放下，聽我把話說完！”
大伯胸口劇烈起伏著，硬生生按捺住想要揍人的衝動，粗重地喘了口粗氣，沒好氣地死死瞪著他：“行！我不動粗！你接著說，為啥要用溫水泡？今兒你要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張沐笙理了理微亂的衣襟，不慌不忙地解釋起來：“大伯，你想啊，為啥咱們村裡人種稻子，非得要耐著性子再過個十來天才開始下種？”
大伯沒好氣地冷哼一聲回道：“那還用問？節氣沒到，天氣不夠暖和！要是種早了，田裡的水太涼，就算你金貴的種子下去了，它也不發芽，最後全得漚爛在泥裡！這不是莊稼人都懂的死理兒嗎？”
“對啊！就是這個理兒！”張沐笙雙手一拍，順水推舟地笑道，“既然發芽需要暖和的天氣，那我這用溫水泡種，就相當於‘騙一騙’這些種子。草木無情，卻也知冷熱，讓稻種以為外面的溫度已經夠暖和了，春天已經到了，它們自然就可以發芽了。再加上這水溫我控制得極其精準，只暖不燙，這就叫‘催芽’。就是這麼個借天時、造地利的簡單道理。”
大伯聽得一愣，臉上的怒氣瞬間僵住了。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順著張沐笙的邏輯一琢磨，竟然覺得無比順理成章，緊追著問道：“理兒倒是這麼個理兒……可那這個水溫多少才算合適？咱們這常年摸鋤頭的手，早就磨出了厚繭，皮糙肉厚的，怕是根本試不準這冷熱啊。”
張沐笙笑了笑，給出了一個極其接地氣的土法子：“就是大人的手放進去，覺得熱乎但不燙手就行。不過大伯你說得對，咱們大人手上老繭厚，感覺遲鈍。所以最穩妥的法子，是讓家裡的半大孩子最後去摸一下。小孩子皮肉生嫩，要是他們摸著都說‘不燙’，那溫度就剛剛好，絕不會傷了種子，也剛好夠騙過它們。”
大伯一聽，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絕了！這法子好使！咱們糙漢子覺得溫乎的水，小孩子一摸準嫌燙。讓娃娃們最後來試這水溫，最穩妥不過！你這腦瓜子是怎麼長的？”
看著大伯和王叔那副猶如得了什麼絕世武功秘籍的模樣，張沐笙指著田壟上剛被掀開的那些帶著露水的稻草，繼續傳授機密：“這也就是為什麼，我昨天非要讓你們在夜裡給這幾塊秧田蓋上厚厚的稻草。這是怕夜裡倒春寒，風一吹，把這好不容易‘騙’出來的稻種給重新凍僵了。”
說到這兒，張沐笙又指了指秧田表面那一層灰黑色的粉末：“還有，大伯，王叔，你們仔細看，這上面我還特意撒了一層黑色的草木灰……”
張沐笙特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著兩人，故意把下半句話給懸在了半空。
大伯和王叔正聽得如痴如醉，正要觸及核心，卻見他半天沒下文，急得直跺腳。
王守誠實在忍不住催促道：“二郎，你倒是快說啊！撒這草木灰到底是有啥講究？這玩意兒平時不都是用來當底肥的嗎？”
張沐笙轉過頭，看著兩人抓心撓肝的模樣，反問了一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大伯，王叔，你們沒發現，夏天要是穿黑色的衣服，在日頭底下一曬，是不是覺得比穿白衣衫更熱、更燙皮肉？”
大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如搗蒜：“那是自然，黑布吸日頭，這三歲小孩都知道啊。”
“這就對了！這也是萬物同理。”張沐笙指著那片黑灰交加的秧田，擲地有聲地說道，“黑色的草木灰撒在泥面上，能把天上的日頭光都死死吸到田裡來，這就讓這幾塊田裡的溫度比別處更高一些。溫度一高，底下又蓋著溼潤的黃泥，這稻苗就像是睡在生了火的熱炕頭上一樣，長得自然就比別人家的快出一截！”
話音落下，田埂上陷入了長久的死寂。只有微風拂過水麵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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