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風捲著未散的餘煙，在濱湖村焦黑的殘垣斷壁間穿梭。當最後一道代表著“護院高牆”的粗重炭痕在乾硬泥地上重重落下時，張沐笙只覺得虎口處一陣發麻，連帶著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他咬著牙，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由於徹夜未眠加上滴水未進，起身的一瞬，大腦猛地一陣虛浮，眼前的焦土與晨霧交織在一起，晃得他險些栽倒。
“沐笙，快歇歇吧，你那眼珠子裡全是血絲，看著滲人！”逸文哥眼疾手快，一把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這位平日裡最是注重儀表的兄長，此時也顧不得形象，滿身菸灰泥垢，原本清亮的嗓音嘶啞得如同破敗的橫笛。
張沐笙長舒一口氣，穩住身形，聲音雖弱卻透著股狠勁：“逸文哥，我沒事。心裡這根弦要是鬆了，這股子氣也就散了。只要人在，張家就塌不了。”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凌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張母領著家裡的孩子們折了回來，她身形佝僂了些，手裡提著個滿是豁口的陶罐，懷裡死死抱著半袋子糙米——那是張家在這場大火裡搶出來的最後一點活命糧。
看到蹲在泥地裡的二兒子，張母的眼淚“刷”地掉了下來，顫抖著手去抹他臉上的炭黑：“二郎！你這一夜沒閤眼，又在這廢墟里折騰啥呢？人都熬幹了啊……”
張沐笙反握住母親冰涼且粗糙的手，強撐出一抹笑，安撫道：“娘，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屋裡頭還有些闇火沒熄透，現在沒法子清理。咱們先在後院搭個簡易灶臺，把吃飯的問題解決了吧，今天村裡估計也要著手建如意菜工坊了，咱們得有個主心骨。”
他看向一旁正幫著安撫弟妹、滿臉愁容的沐箐，又對張母低聲叮囑：“娘，讓沐箐帶著家裡的幾個女孩子，現在就去夏奶奶家住吧。剛才夏奶奶拉著我不讓走，非要讓人去她家住，說是不去她就不開心。我想著咱們這一大家子擠在大伯家也實在轉不開身，再說這老宅到處是焦灰，確實不是女孩子待的地方。”
張母聽了這話，抹了把眼角點頭道：“成，你考慮得周全。夏老太太那是真心疼咱們，沐箐，你這就收拾下，帶著妹妹們過去，到了人家家裡要有規矩，眼裡要有活計。”
沐箐懂事地應了一聲，正要領人走，卻見原本去後院搬家當的亦彤和幾個孩子滿臉驚慌地跑了回來，小臉跑得通紅，眼神里全是壓不住的恐懼。
“跑這麼快乾嘛？不是讓你們搬東西去夏奶奶家嗎？”張沐笙眉頭一皺，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亦彤嚥了口唾沫，急得帶了哭腔，拽著張沐笙的袖子小聲道：“二哥！我們看到昨天那個人了！就在剛才我們去夏奶奶家隔壁，瞧見他正急匆匆往裡鑽，回頭看我們的那眼神……可嚇人了！”
張沐笙眼神猛地一厲，渾身的疲憊彷彿被這寒意瞬間驅散：“啥人？說清楚！”
“就是昨天咱們出門摘野菜的時候，看到有個男人在咱家如意菜工坊外牆根那兒鬼鬼祟祟的！”亦彤比劃著，神情又是驚恐又是肯定，“當時他手裡好像還拎著東西，一見我們就鑽進巷子裡了！”
一旁的張母聽得心驚肉跳，手中的木勺“啪嗒”掉在泥地上，臉色煞白：“你是說……昨兒那個人在工坊外面？二郎，你是想說，咱家的火是有人存心點的？！”
“娘，先等我問清楚。”張沐笙按住母親顫抖的肩膀，力道沉穩，轉頭對沐笠交代道：“沐笠，去喊一下村長爺爺，還有村裡的幾位長輩。就說如意菜工坊起火處有發現，請他們來主持公道。”
沒過多久，村長領著幾位族老便趕到了。村長面色青黑，顯然這一夜也不好過：“不用去喊了，我們都來了。沐笙，想和我們說什麼？”
張母悲憤地指著牆根處那堆被遮掩的灰燼：“各位叔伯看吧！這哪裡是走水，這是有人想活活燒死我們全家啊！”
村長親自動手，揭開堆在那裡的焦黑灰燼，只見底下赫然壓著一大堆參差不齊、還沒燒完的乾柴。 那些柴火由於堆得密，外頭燒成了炭，內裡還是幹生生的木頭。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顯然是有人在大半夜人為堆砌的引火物。
大伯張焱松冷哼一聲，將手中的木棍重重往地上一杵：“這事肯定是村裡人乾的！各位叔伯想想，昨晚起火前，村裡的狗叫過沒有？若是村外生人，狗恐怕早就叫翻天了！”
族老們面面相面，一人遲疑道：“焱松啊，這可不能亂說。村裡一百多口人，雖然二狗那幾個壞胚被趕走了，但剩下的都是老小，誰能下這種狠手？”
張母拉過亦彤，聲音提高了幾分：“我家孩子看到人在隔壁貴勇家鑽進去了！今早貴勇娘還罵有人偷了她家的柴火，可怎麼才罵了一會就不罵了？以前她丟塊手帕都能罵上一上午的！”
村長沉下臉，眼神里透出一股森然：“若是真的，那是毀家滅門的重罪！走，去貴勇家問問！”
眾人氣勢洶洶地要走，張沐笙卻伸手拉住了村長，神色異常冷靜：“爺爺，我們家的人就先不過去了。我們過去的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關鍵是咱們現在手裡沒抓著現行，也沒個實質性的證據。”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滿臉很意的張母，低聲對村長道：“我們張家現在是受害的，若是這一大家子氣沖沖殺過去，對方定會反咬一口說咱們仗勢欺人，甚至是汙衊鄰里。我娘現在情緒也不穩，萬一鬧起來反倒給了他們抵賴的機會。您幾位長輩過去，那是代表村裡的公道，他斷不敢在您面前撒潑。”
村長深深看了這個冷靜得過分的後生一眼，點點頭：“你考慮得對。你們便在夏奶奶家避一避，我們這幾個老骨頭去碰碰他！”
一行人來到夏奶奶家院子，老人家正納悶呢：“村長，你們這是……沐笙，怎麼又過來了？”
張沐笙上前作揖，態度極溫和：“夏奶奶，剛才太亂沒能正經道謝。您騰屋子給孩子們住，這麼大的人情，咱們不得去道謝好好謝謝您？再說，咱們現在也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是吧，不能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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