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如碎汞般在巷弄間流淌,空氣中殘存的焦煳味尚未散盡,那是屬於毀滅的餘溫。張貴勇家那扇往日里透著幾分體面的朱漆大門,此時緊緊閉著,像是兩塊厚重的墓碑,試圖掩蓋門後不可告人的秘密。
“砰、砰、砰!”
沉重而短促的叩門聲,每一次都像是重錘直接砸在門板上,也砸在圍觀村民的心口。村長立在階前,臉色青黑得如同暴雨前的積雲,他雙手中攥著那根象徵權威的紅木杖,重重地往青石板上一頓,“咔”地一聲沉響:
“張家嫂子,開門吧!我是村長,幾位族裡的長輩也都陪著在這兒站了半晌了。大白天的,你把門閂得這麼死,是家裡藏了什麼見不得光的,還是覺著這濱湖村的規矩,敲不開你張家的大門?”
門內死寂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才傳來一陣拖沓且凌亂的腳步聲。大門顫巍巍地裂開一條縫,貴勇娘那張帶著討好慘笑的老臉露了出來,她死死摳著門框,指甲縫裡隱約還藏著灰漬:
“喲……村長,還有各位叔伯,這是出啥事兒了呀?鬧出這麼大陣仗……剛才我在後院正收拾下柴火呢,年紀大了,這耳朵實在是背得厲害,隔著兩道牆愣是沒聽清外頭的動靜,見諒,見諒啊。”
“你家貴勇呢?” 村長那雙閱人無數的利眼猛地眯起,目光如鉤子一般直刺她的瞳孔,根本不接那套耳背的爛說辭。
貴勇孃的心猛地一提,強撐著乾笑應道:“不在,那孩子勤快,剛天不亮就挑著擔子出門上山砍柴去了,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個老林子裡呢……”
“呵,砍柴。” 村長上前一步,那股子作為一村之長的威嚴徹底爆發開來,語氣中滿是譏諷,“這濱湖村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就你家貴勇最勤快?這天還沒亮透,滿山的露水,他是去砍柴還是去洗澡?再說了,誰家砍柴是空著兩隻手翻牆走的?你當咱們這幫老骨頭全是睜眼瞎不成!”
貴勇娘被噎得臉色慘白,眼看謊話被戳穿,索性把脖子一梗,拿出了平日裡撒潑的架勢:“村長!叔伯們!你們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們老三家起火,那是他們自個兒沒福氣招了災,跟咱們家能有什麼關係?你們這一大早圍著寡婦門,還讓不讓人活了!”
“有沒有關係,我們問下就行。” 一道清冷如碎冰的聲音自人群后方傳來。一直站在夏奶奶家牆根底下的張沐笙緩緩走了出來。清晨的一抹寒光斜斜地打在他那張冷峻如鐵的臉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透著股令人骨縫生寒的銳利。
他徑直走到村長身邊,目光死死釘在那道門縫上,不帶一絲感情:
“村長爺爺,既然貴勇叔不願意出來,那我也沒必要在這兒乾耗著了。既然事情鬧到這份上,那也顧不得一個村的情誼。要是貴勇叔執意要當那縮頭烏龜,我這就動身報官,讓縣令大人派人來查!”
張沐笙冷笑一聲,故意提高了音量,讓那聲音順著門縫鑽進張貴勇的耳朵裡:
“按咱們大盛律法,這縱火行兇、圖謀人命可是要掉腦袋的重罪!昨晚那把火,可是奔著燒死我們張家幾十口人去的。若是這案子報到了縣衙,縣令大人定能得個潑天的政績。反正到時候進了大牢,那邊的刑具可不會管你是‘砍柴’還是‘掃地’,一頓殺威棒下去,定會審個水落石出!”
“等……等等!別報官!”
門內突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慘叫,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張貴勇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臉上的炭黑都沒顧上洗淨,由於極度的恐懼,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你們找我什麼事情……你們家火又不是我放的!別血口噴人!”
“不是你放的,你剛才躲在床底下裝什麼死?”村長厲聲喝問。
張貴勇眼見退路全無,索性把牙一咬,雙眼佈滿血絲,指著張沐笙咆哮道:“是我放的火又怎麼樣!張沐笙,你口口聲聲說把如意菜的方子給了村裡,可你自己數數,這都過了多少天了?你家作坊天天送貨,白花花的銀子進你兜裡,可村裡的公家作坊連個影子都沒有!我把你的工坊燒了,那是逼著村裡快點把公家的工坊建起來!只有你那私人的地方沒了,大家夥兒才能早點幹上活、分上錢!我這是為了全村人好!”
“混賬!你簡直是瘋了!”村長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作坊選址、備料、招工,哪一樣不要時間?昨天我還專門問了沐笙關於工坊選址的事,咱們都商量好了,這兩天就準備破土開工了! 你竟然為了快這兩天,就要放火燒死你的族親?!”
張沐笙冷漠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呵,原來貴勇叔是替家裡打算得很長遠啊。你是想著等村裡的工坊一開,你們家那四個女兒就都不用出嫁了,連帶你那個寶貝兒子,還有你老孃、你們夫妻倆……全家老小八口人的分紅湊在一起,足夠供養你們這一窩子人吃喝拉撒了。你是盤算好了,到時候拿這八份分紅來養活你們,這樣你們全家八口人就啥事不幹了,每天躺在屋裡等著村裡大夥兒流汗掙錢養活你們,坐享其成是吧?”
張貴勇被戳中了那點腌臢算盤,臉色由慘白轉為紫紅,張著嘴“我、我”了半天,愣是一個字也駁不出來。
張沐笙猛地指向那片焦黑的廢墟,字字如刀:
“你以為燒的是我一個人的如意菜作坊?你以為我心疼的是這幾間爛房子? 告訴你們,工坊裡浸好的豆種、催芽的引子全被你燒燬了!沒了我那些發好的引子,哪怕大家夥兒今天就開始蓋棚子,新的如意菜最快也要等上十天才能出來!這整整十天,咱們濱湖村在鎮上就是一個錢都掙不到!”
他猛地跨前一步,語氣愈發森然:
“更重要的是,要是斷貨這十天裡,外面有人鑽研出了新法子搶了先機,到時候滿大街都是如意菜,誰還要咱們濱湖村的貨?誰還給你們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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