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縣那寬闊而略顯蒼涼的城門口，初春的微風捲起幾片枯葉，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兒。
張沐笙與昌文並肩而立，兩人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官道的盡頭。直到那輛由楚大少送的、裝飾考究的馬車和載著張家老小的牛車徹底化作了視線盡頭的一抹塵煙，張沐笙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他長舒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眼底那一抹應付官場的疲憊瞬間被一股凌厲的精明所取代。
“走吧，老戲演完了，該去辦咱們的硬火了。”張沐笙側過頭，下巴微揚，指向南城，“城南，城隍廟。”
昌文憋了一路的火氣終於像開了閘的洪水，他一把拽住張沐笙的袖子，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沐笙！你當真要把那幾十個小叫花子帶回村？你那是鑽了老孃心軟的空子！若是她老人家知道你招的‘工人’全是這幫連鞋都穿不上的祖宗，非得拿燒火棍把你從村頭抽到村尾不可！”
張沐笙不著痕跡地撥開昌文的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襟，語氣淡定得像是在議論今天的天氣：“人無信不立，我既然在昨晚求他們辦事時許了諾，就得帶他們走。再說了，”張沐笙嘴角勾起一抹壞笑，“我娘剛才可是親口答應了‘讓我忙我的’，那是過了明路的，我可沒逼她。”
昌文瞪大了眼，一臉見鬼的表情，指著張沐笙的手指微微顫抖：“你……你這算計人心，連親孃都不放過。行，你有種，等會兒回了村，我看你這爛攤子怎麼收拾！”
兩人穿過大半個縣城，腳下的青石路逐漸變成了坑窪不平的黃土地，來到了荒廢已久的城隍廟。
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發出“吱呀”酸響的木門，昏暗陰冷的廟宇內，光線被屋頂的破洞剪碎，灑在幾十個縮成一團的孩子身上。見到張沐笙和昌文，為首的許子安“蹭”地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像只受驚的小獸。那雙漆黑的眸子裡，既有完成任務後的希冀，也有一絲生怕被拋棄的孤注一擲。
“東家！”幾十個孩子齊刷刷地站起，那聲音雖稚嫩，卻帶著一種常年混跡街頭的侷促。
“辦得漂亮。”張沐笙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沉甸甸的布袋，遞給昌文，“每人五個銅板，一個子兒不少。拿了錢，先去買幾塊紮實的粗麵幹餅子墊墊肚子。”
就在昌文準備解開錢袋的剎那，一個黑影連滾帶爬地撞進廟門，淒厲的哭喊聲瞬間撕碎了廟內的寧靜：
“子安哥！跑！快跑啊！官兵……官兵查過來了！縣衙的人把南街封了，李大人的親兵帶著火把，說要嚴查散佈流言的惡丐，見一個抓一個，抓到就直接打死！”
廟裡瞬間死寂，原本剛露出一絲喜色的孩子們，眼裡的光在一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恐懼。他們太清楚這世道的規矩了，李大人既然要當“青天”，那他們這些知曉真相的人，就是“青天”白袍上的墨點，必須擦掉。
張沐笙眉頭猛地鎖死，眼神瞬間冷如寒鐵。他原本打算結了賬再緩緩接人，卻沒料到李志敬這老狐狸，做事竟毒辣到要殺人滅口的地步。
“這裡待不住了。”張沐笙一腳跨上一塊斷裂的石碑，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驚恐的雛鳥，聲若洪鐘，“現在，所有人立刻跟我出城！去濱湖村！”
他看著孩子們，一字一頓地說道：“實話告訴你們，我家房子剛被燒了，跟著我回去，沒瓦遮頭，只能先搭草棚子住，還要幹最累的活。但只要我張沐笙有一口吃的，就絕不讓你們餓死在荒郊野外！願不願意跟我走？！”
“我願意！”許子安第一個紅著眼吼出聲，哪怕聲音還帶著顫。緊接著，“願意”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在這漏風的破廟裡匯成一股求生的狂流。
張沐笙迅速分了錢，讓那幾個想留在城裡碰運氣的孩子自行離開，隨後猛地一揮手：“子安，帶路！化整為零，出城十里，歪脖子柳樹下匯合！走！”
半個時辰後，城外官道旁。
夕陽將天邊染成了如血的殘紅，最後出來的幾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撲倒在許子安腳下：“子安哥，城隍廟……官兵把廟給燒了！他們說看到要飯的就往死裡送！”
張沐笙遙望著縣城方向升起的滾滾黑煙，眼中寒芒如刃。這把火，不僅燒了孩子們的窩，也徹底燒掉了張沐笙心中對這腐朽世道的最後一絲猶豫。
“走！去下一個鎮子！”
這一路，幾十個瘦弱的身影在荒野中跋涉，緊緊跟著張沐笙，彷彿他是這洪荒亂世中唯一的生機。到了臨鎮，張沐笙掏出銅錢，包圓了所有攤位的幹餅子。孩子們顧不得髒，抓起硬邦邦的餅子死命往嘴裡塞，嚼得嗓子生疼也不鬆口。
當晚，眾人在鎮外的破廟裡互相依偎，張沐笙看著這些孩子，心中已有了雛形。
翌日清晨，晨露未乾，薄霧籠罩。
張沐笙將馬車套好，拍了拍昌文的肩膀：“你駕車先回，跟我娘報個信，實話實說，就說我帶‘工人’回來了，別讓她老人家一點防備都沒有。”
昌文苦著臉，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行，你是有良心的，我是去替你送死的。要是大娘拿鞋底子抽我，你記得明年給我上墳。”
等張沐笙領著這支沉默的“乞丐大軍”緩緩挪到濱湖村後山荒地時，天已大亮。他原本想先帶孩子們去山邊的那個天然山洞暫住，避避風雨，也省得村裡人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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