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上的硝煙雖然散去，但那幾棟剛剛紮好、還透著一股子生草木味的茅草長屋，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扎眼。
張家大哥、二哥帶著幾個漢子去河邊挑水了。許子安則領著一群孩子，像是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小家犬，正侷促地蹲在茅草屋根下，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母看著那黑壓壓幾十口子張嘴待哺的小腦瓜，終於忍不住了。她一把將張沐笙拽到了一棵老歪脖子樹後，兩隻長滿老繭的手死死絞著圍裙，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子直衝腦門的焦灼：
“你這孩子，心怎麼就這麼大？這種天大的事，你什麼時候能先和家裡商量商量？”
張母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面黃肌瘦的孩子，又轉過頭來，眼底滿是現實的愁苦：“這一下來了幾十口子人，幾十張嘴啊！咱們自家的房子還是一片灰，如意菜的進項也斷了，你讓家裡拿什麼養？拿土填嗎？”
張沐笙看著母親斑白的鬢角，心裡微微一酸。他知道母親不是狠心，她是怕這剛有點起色的家，被這突如其來的重擔給生生壓垮了。
他上前一步，輕輕扶住母親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娘，您先別急，聽兒子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群孩子，我非帶回來不可，否則兒子這輩子寢食難安。”
“為啥？”張母愣了，看著兒子那副決絕的模樣，心裡的氣消了大半，只剩下疑惑。
張沐笙回頭看了一眼縣城的方向，眼神冷冽了下來：“娘，您真以為昨天縣令李志敬能那麼痛快地判張貴勇死刑，還賞了咱家二十兩銀子，全是因為他真的是‘青天’？”
張母遲疑了一下：“難道不是？他那驚堂木拍得可響了……”
“那是被架在火上烤出來的響聲！”張沐笙冷笑一聲，壓低聲音道，“昨天縣裡大街小巷的訊息，全靠這群孩子。他們沒日沒夜地在茶館、酒樓、城門根兒底下傳話，把張貴勇的惡行、咱家的冤屈，還有李志敬當初想貪功的醜事，一夜之間傳得滿城風雨。”
張沐笙看著母親驚愕的表情，繼續道：“要是沒有他們造勢，沒有那成千上萬的百姓堵在衙門口要公道，李志敬那老狐狸肯定會偏袒張貴勇家。到那時，不但張貴勇能活，咱家還得背上一條人命官司！這幾十個孩子，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吶！”
張母倒吸了一口涼氣，手顫抖著摸向胸口，嘴唇囁嚅著：“這……竟是這些孩子冒死換回來的？”
“何止是冒死。”張沐笙嘆了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後怕，“昨天審完案子，李志敬那老狐狸就開始秋後算賬了。他要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乞丐全抓起來，那是真的要殺人滅口的！子安他們剛跑出來，城隍廟就被官兵一把火燒成了白地。娘，您說，這種時候，我能不管嗎？我若是眼睜睜看著他們被抓回去填了大牢，我張沐笙還是人嗎？”
張母徹底沉默了。她原本滿心的焦慮，在聽到“燒了廟”、“抓人”、“救命恩人”這些字眼後，迅速轉化成了樸素的同情與愧憤。
她再次看向那群縮在草屋邊上的孩子，眼神徹底變了。剛才看的是“累贅”，現在看的，是替自家擋災的可憐孩子。
“作孽啊……這當官的怎麼能這麼毒？”張母抹了一把眼淚，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既然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再難也得供口飯吃。大不了咱們大人少吃一口，省下的粥水也能讓孩子們吊著命。”
張沐笙見母親鬆了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他趕緊趁熱打鐵，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
“娘，您放心，兒子帶他們回來，絕不會拖垮咱們家。這些孩子雖然瘦，但都在街頭摸爬滾打過，機靈又吃得起苦。”
他指向那片連綿的荒地，語氣裡透著踏實與幹勁：“娘，咱們接下來要起新房，還要擴大如意菜的工坊，到處都要用人。這些孩子只要給口熱乎飯吃，幹起活來絕對比誰都賣力！等他們把身子養結實了，手藝學精了，就是咱們家最可靠的幫手。有他們在，咱們家的日子肯定能越過越紅火！”
張母看著兒子那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拍了他一巴掌，破涕為笑：“就你會說！既然你心裡有成算，娘也不攔你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以後再有這種掉腦袋的打算，必須得先跟家裡通個氣，聽見沒？”
“聽見了，聽見了！還是親孃疼我。”張沐笙嘿嘿一笑。
張母白了他一眼，轉身就往草棚那邊走去。這時，劉曉秀正抱著一捆乾草和幾件縫補過的舊被褥走過來。張母雷厲風行地吩咐開了：
“曉秀啊，把那些草給這幫孩子鋪厚實點，晚上別讓寒氣冰著了！再去打幾盆溫水，給他們洗洗手臉，一個個跟個小泥猴似的，看著怪讓人心疼的。”
劉曉秀清脆地應了一聲，麻利地放下被褥，便轉身張羅熱水去了。
許子安帶著一群小乞丐，遠遠地蹲在草棚下看著這邊的動靜。當他看到張母不僅沒有趕他們走，還親自走過來，彎腰輕柔地幫一個小女孩拍打掉褲腿上的泥土時，這位在城隍廟裡當了幾年“頭兒”、捱過無數毒打都沒流過一滴淚的堅強少年，終於忍不住把頭深深埋進了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
張母聽到了這隱忍的啜泣聲。她直起身，目光溫和地掃過這群忐忑不安的孩子。她走到許子安面前，用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揉了揉他蓬亂的頭髮，語氣中帶著長輩特有的篤定與慈愛：
“好孩子們，都別怕了。你們就在這兒安心地住下吧！咱們家雖然現在難點，但後面馬上這邊就要起新房、建工坊了。到時候，你們都可以在這邊做工賺錢，憑自己的雙手堂堂正正地過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