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暗紅的晚霞。濱湖村外的田壟間，初春的傍晚透著股涼意，將白日里的喧囂一點點壓了下去。
張沐笙踩著田埂上將幹未乾的泥巴，步履平穩地往村裡走。安頓好那群小乞丐，他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此時腦子裡正盤算著接下來的工坊圖紙，前方的蘆葦蕩裡卻突然傳來一陣草木窸窣聲。
“沐笙！這兒呢！”
伴隨著壓低的聲音，昌文從半人高的枯草叢裡鑽了出來，幾步跨上田埂，攔在了張沐笙面前。
張沐笙看著他頭上頂著的半根草屑，挑了挑眉：“天還沒黑透呢，你不在大伯家等著吃晚飯，蹲在這溝裡喂蚊子？”
昌文顧不得拍身上的土，一把拽住張沐笙的胳膊，神色凝重地壓低聲音：“你先別急著回村，聽我說！等會兒你進村千萬注意點，大伯家門口那幾棵樹底下，已經有人眼巴巴地等你半天了！”
張沐笙腳步一頓，那雙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他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意外，只是順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裡把玩，淡淡地問道：“我知道。我娘他們現在對村裡人是個啥態度？”
昌文嘆了口氣，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微微抽搐：“大娘這次算是徹底看透了。今天村裡人湊上來打聽訊息，大娘他們表面上還是和往常一樣，沒撕破臉。但只要一有人聊到張貴勇家的事情，或者想拐彎抹角打聽案子是怎麼結的，大娘就冷著臉甩出一句‘事情都過去了，老天爺看著呢’，然後就跟鋸了嘴的葫蘆一樣，一個字也不多說。”
張沐笙聽完，緊繃的嘴角竟然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經歷過那場大火，母親心裡的那桿秤終於穩了。不再是以前那個總想著鄉鄰情面的軟弱農婦，現在的她，懂得用界限來保護這個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家。
“這就好。”張沐笙點了點頭，“只要我娘不掉鏈子，那幫人就翻不出什麼浪花。”
“可事情沒這麼簡單！”昌文見他這副淡定的模樣，急得直跺腳，“你是不知道這幫‘鄉里鄉親’都幹了些啥混賬事！前天村裡不是傳你得罪了縣令大人嗎？緊接著前天夜裡又出了張貴勇家那檔子事，一把火把咱們家燒成了平地。昨天你被帶去縣衙上公堂，這幫人一琢磨，覺得縣令大人絕對會藉機報復，都覺得你這次肯定回不來了！”
昌文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聲音都在發顫：
“那幫人見風使舵，昨天白天就成群結隊地跑去沐敬那兒嚼舌根。他們說……說既然你死定了，那曲轅犁的方子和圖紙肯定保不住，到時候抄家也得被那貪官搶走，白白送給縣令大人。他們竟然恬著臉跟沐敬說，大家都是一個村的，既然這寶貝早晚要丟，不如趁著官差還沒來，趕緊把方子寫出來送給他們，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傍晚的涼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張沐笙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暴怒，甚至連眼神都沒亂一下。他靜靜地站在晚霞的餘暉中，像是一尊沒有溫度的石雕。
“吃絕戶”這三個字，在這一刻具象到了極致。
他為了這個村子的生計嘔心瀝血弄出曲轅犁，可當他落難時，這些曾經受過他恩惠、喊他“二公子”的鄉親們，第一反應不是救人，也不是同情，而是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禿鷲，迫不及待地想要分食他最後的價值。
“他們真的覺得，這世上的賬是這麼算的？”張沐笙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嘲弄，“我還沒死呢，他們就開始商量著怎麼分我的骨頭了。”
昌文看著張沐笙的樣子，心裡莫名有些發毛，小聲問道：“沐笙，等會兒那些人要是問你要方子，你打算咋辦？你昨天在堂上可是當著縣令的面說過，要把秘方送給全村的……”
“既然我說的如意菜的秘方已經交給村裡了，我會說到做到的。”
張沐笙扔掉手裡的狗尾巴草，大步流星地朝村口走去，看著村裡升起的裊裊炊煙，聲音裡已經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徹骨的清冷與疏離：
“至於別的事情，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以後對他們，就當尋常旁人對待就行了。村裡其他的事情，我也不會再管，跟我再沒多大關係。走吧，去會會咱們這些等急了的‘好鄉親’。”
沒過多久，張沐笙提著燈籠，和昌文並肩走到了大伯家門前的曬穀場上。
果然，那棵老榆樹底下黑壓壓地站著十來個人。為首的正是村長爺爺，旁邊還跟著幾位村裡說得上話的長輩，以及幾個平時在村裡上躥下跳、嘴碎眼紅的村民。
看到張沐笙全須全尾地走過來，人群中明顯出現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哎呀！沐笙回來了啊！”
一位平日裡總是端著架子的本家叔公，此刻臉上立刻堆滿了熱情的笑容，彷彿前天夜裡躲在家裡死活不出門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樣，搓著手上前迎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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