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牽著馬和牛車，並肩走在熟悉的鄉間土路上。
死裡逃生，昌文滿肚子都是疑問，剛想開口仔細打聽牢裡和後堂的驚險，張沐笙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馬上就到家了，回家在一起說吧，免得等會兒我又要原樣再講一遍。”
昌文乖巧地點了點頭，但還是忍不住上下打量著他，聲音裡透著後怕：“沐笙，你在那大牢裡面……那些黑心的衙役沒對你動私刑吧？”
“沒有。”張沐笙苦笑了一聲，輕聲安撫道，“你想什麼呢，我這才被關進去多久？還沒輪到過堂動大刑呢，縣令就把我叫去了。”
等兩人趕回張家院子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夜風透著初春的微涼。
院子裡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張母正端著簸箕從堂屋出來。一抬頭，看到兩人風塵僕僕、灰頭土臉地走進來，再一看兩人那凝重疲憊的臉色，張母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她以為是新農具在城裡遇冷沒賣出去，兩人受了打擊，連忙放下簸箕，快步走上前，滿眼心疼地安慰道：
“哎喲，你們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餓壞了吧？我看你們這臉色不好，是犁沒賣出去吧？沒賣完沒關係！這新東西，別人沒見過，自然不知道這有多好。等以後有人用了，他們就知道這寶貝有多好使了。快去洗洗手，我這就去灶房給你們把飯菜熱一熱！”
聽著母親這般溫柔體恤的嘮叨，張沐笙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鼻頭猛地一酸。
一旁憋了一路的昌文卻是個藏不住話的，他紅著眼眶，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脫口而出：
“大娘，不是沒賣完！今天我們在縣城賣曲轅犁的時候，好好的突然衝出來一幫帶刀的官兵，把沐笙給抓進大牢了！”
“什麼？！被抓了？！”
張母渾身一震，手裡的抹布“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堂屋裡，正在算賬的大伯、做女紅的大伯母，以及正在喝水的大哥張沐策，聽到這聲驚呼，全都震驚地衝了出來。
張母畢竟是經歷過家族大起大落的當家主母，短暫的慌亂後，她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件事情背後的兇險。她一把拉過旁邊嚇呆的小女兒，厲聲吩咐道：
“沐箐！你帶著弟弟妹妹去院門外死死守著！不管是誰路過，都不許放進來！絕不能讓人聽到咱們家半點說話聲！快去！”
等沐箐跑去將院門重重拴死，一家人全都屏氣凝神地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微弱的油燈在風中搖曳，屋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二郎，到底怎麼回事？好端端地賣個犁，咱們又沒偷沒搶，怎麼就招惹上官府了？！”大哥張沐策急得直搓手，雙眼瞪得像銅鈴。
張沐笙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緩緩掃過滿臉焦急的長輩和兄長們，語氣沉重得彷彿淬了冰：
“娘，大伯，大伯母……是這樣的。咱們之前不是把這曲轅犁的圖紙和實物，都交給楚少爺獻給朝廷了嗎？縣衙的人說，既然東西已經上交，那這就屬於當今聖上的貢品了！我們要是再私底下造出來發賣，就屬於藐視皇恩、與國爭利，嚴重違反了大盛律法！今天就是因為這個由頭，我才被直接鎖拿進了死牢。”
聽到“違反律法”“死牢”這些字眼，大伯母嚇得猛地捂住了嘴，眼淚直打轉；大伯也倒吸了一口涼氣，夾著旱菸袋的手抖個不停。
張沐笙看著大哥和堂哥，表情無比肅殺：
“不光是我這個去賣的人被抓。按照大盛律法，大哥、沐敬堂哥，甚至咱們請來的那些不知情的工匠，只要是參與打鐵、做木工，做了這個曲轅犁的，全都是同案犯，全都要跟著一起下大獄，秋後問斬都有可能！”
堂屋裡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滅頂之災給嚇懵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年紀稍小卻心思機敏的弟弟沐笠抓住了盲點，不解地問道：“二哥，要是這事兒真像官府說的那麼嚴重，都死罪了，那你為啥今天還能好端端地被放出來啊？”
張沐笙冷笑一聲，眼神中透著一絲看透官場黑暗的徹骨寒意：
“這就是那縣令大人的算計了。我剛才已經說了，咱們張家上下幾十口人的生死，現在全捏在他一句話裡！要是我在後堂不乖乖低頭聽他的安排，可能明天天一亮，衙門的上百號捕快就會衝進咱們村，把你們全都鎖進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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