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滿口答應。張沐笙又苦口婆心地教導道：“王叔，別人幹事的時候，您別去死盯著。開工前說清楚要求，只看結果。幹得不好下次就不要了，該給多少錢給多少錢。事事親力親為要累死的，別忘了秧田還要您親自盯著！”
王叔被點醒，爽朗大笑：“好！秧田交給別人我不放心，荒地這邊我照你說的辦，領完錢按手印！”
此時天色漸暗，臨時灶臺上燉著的肥豬肉白菜粉條咕嚕作響，肉香四溢。
張沐笙趁著開飯前巡視了一圈，正巧看到負責帶頭搭廠房木架子的老手藝人羅師傅，正坐在木料堆旁歇息。
“羅師傅，趕工辛苦了。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說。”張沐笙走上前客氣道。
羅師傅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站起身擺手笑道：“沒什麼事。就是你們主家太厚道了，天天給做這大肉！我也瞭解清楚了，小東家你要養這麼多孩子，不容易啊！”
張沐笙淡淡一笑：“都是苦命的孩子，能有口飯吃就行了。”
“你這可不是簡單的‘有口飯吃’！”羅師傅老眼透著敬佩，“孩子們上午學識字，下午才來幫忙。你這年紀輕輕，咋想著養這麼多孩子？”
張沐笙看著天邊殘陽，語氣通透：“羅叔，人這輩子說短非常短的。能幫一個幫一個，別的我做不了，至少能讓他們有個睡覺吃飯的地方。”
羅師傅聽得一愣，豎起大拇指：“我也見過不少人，沒見像你這麼做的！還有……我看你給明天要來的木工開的工錢，比外面高出一大截，這也是發善心？”
張沐笙爽朗一笑，眼中閃過商人的精明：“羅叔，那您就看錯我了。咱們這地方偏，工錢給低了手藝人不願意來。工錢給得高，一是能留住人，二是大家做事更積極，活幹得好，多出的工錢早就賺回來了。”
聽到這話，羅師傅手裡無意識地捏著木匠用的墨斗，沒有順著往下接。他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張二公子，你這話說得過去。但我羅某人走南闖北，別的不知道，只知道越偏的地方價格只會更低。你就是心善，別這麼變著法兒往外摘自己了。你對人好，我們心裡清楚。今天跟我來的這批兄弟，就有人問到時候能不能留下來在你這做工……”
張沐笙聞言，眉毛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羅師傅，只怕您今天等在這兒，就是特意來問這個的吧？”
被看穿心思，羅師傅乾笑兩聲：“什麼都瞞不過小東家。其實我們這群人，很多還沒成家……”
“不僅沒成家，還一直居無定所吧？”
張沐笙突然打斷，臉上的笑意收斂，目光如炬地盯著羅師傅，壓低聲音丟擲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羅師傅，不知道我猜得對不對，你們很多人……是逃兵吧？”
“啪！”
羅師傅手裡的墨斗猛地掉在地上！
電光火石間，羅師傅佝僂的後背瞬間挺直，渾濁的老眼裡爆射出一股駭人的兇光！他渾身肌肉繃緊，右手下意識摸向了腰間的短斧，整個人如拉滿的硬弓，殺氣騰騰！
看著如臨大敵的羅師傅，張沐笙連半步都沒退，反而伸手往下壓了壓，語氣輕緩卻極具壓迫感：
“羅叔，別緊張。您不用管我是怎麼知道的，放心，我既然挑明瞭，就肯定不會去舉報你們。其實我是明白的，你們覺得這裡挺好，看我對人不錯，就想看看有沒有辦法讓我幫你們落個戶籍在這兒，對吧？”
羅師傅臉上的兇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驚駭，他像見鬼一樣看著張沐笙，聲音沙啞：
“你……你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張沐笙將地上的墨斗撿起，拍了拍土遞還過去，條分縷析地說道：
“第一點，就是您說的他們沒成親。第二點，你們做木工的時候，每次喊人、聚在一起休息，那種感覺就像是軍隊里長時間訓練出來的默契。至於為什麼斷定是逃兵……你們到處跑、居無定所，不就是怕人打探底細嗎？”
羅師傅如同洩了氣的皮球，高大的身軀頹然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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