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的火把將四下照得亮如白晝。馬車上堆積如山的肥羊和鮮肉，瞬間沖淡了這幾日籠罩在荒地上空的陰霾與血腥氣。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的歡呼，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已經迫不及待地捲起袖子，上前幫著昌武一起卸車。
張沐笙將分派肉食的活兒交給了昌武，自己則快步越過人群，徑直走向站在最前面的幾位長輩。
看著幾位長輩憔悴的面容，尤其是大伯那張因為失血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老臉，張沐笙心頭不由得一酸。他眼眶微熱，深深地躬下身去：
“娘，大伯，二伯，我回來了。”
張母上前一步，顫抖著手摸了摸張沐笙滿是灰塵的臉頰，眼底泛起淚光，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只是連連點頭：“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趟去州府，你也受苦了。”
張沐笙直起身，目光立刻落在了大伯張焱松的右臂上。那條胳膊被白色的麻布一層層厚厚地包裹著，隱隱還能聞到刺鼻的血腥味和濃重的草藥味，白布的邊緣依然滲著觸目驚心的暗紅。
“大伯，您這手臂上的傷……看著傷得挺深，後果怕是很嚴重啊！”張沐笙眉頭緊鎖，眼神中滿是擔憂與心疼，急切地轉頭看向一旁的張沐策，“大哥，這到底是怎麼弄的？家裡還有其他人受傷嗎？”
聽到弟弟的詢問，一直攙扶著張焱松的大哥張沐策，眼底瞬間湧起一股濃重的愧疚。這個七尺高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地說道：
“沒有其他人受重傷，就只有大伯……沐笙，大伯這傷，都是為了救我。昨晚那幫地痞衝進院子的時候，有個賊人舉著砍刀從背後偷襲我。我當時正護著工坊的門，根本沒防備。是大伯硬生生撲過來，用胳膊替我擋了那致命的一刀……要是沒有大伯，我今天恐怕就見不到你了！”
張沐策說到動情處，悔恨交加，忍不住抬手就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行了！大老爺們的，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張焱松見狀，立刻用沒受傷的左手一把拉住張沐策，隨後衝著張沐笙爽朗一笑，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沐笙，別聽你大哥瞎說，大伯身子骨硬朗著呢！皮肉傷而已，沒事的！你是沒看見大伯昨晚砍那幫畜生時的威風！”
為了寬慰張沐笙，張焱松故意提高了音量，中氣十足地說道：
“你放心，咱們這兒的孫大夫天天都會來給我換藥看診。孫大夫可是個有真本事的，他說沒傷到筋骨，養一段時日就能好。而且啊，孫大夫還特意讓我跟你說件事……”
說到這裡，張焱松的眼睛亮了起來，語氣中帶上了幾分驚奇與讚歎：
“孫大夫天天換藥的時候都在誇，說你走之前弄出來的那個‘烈酒’，簡直是神了！往常像我這種見骨頭的刀傷，最怕的就是傷口化膿發熱，只要一發熱，人多半就沒了。可自從用了你那高濃度的烈酒洗創口，不僅血止得快，這幾天下來，傷口硬是一點都沒潰爛！孫大夫說他行醫大半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好用的金創奇藥！”
聽到大伯這番話，得知高濃度酒精確實起到了關鍵的消炎作用，張沐笙心裡那塊高懸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但他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村裡和周邊相熟的人，眼中不禁浮現出一絲疑惑。他看著大伯和張沐策，開口問道：
“孫大夫？哪裡來的孫大夫？咱們濱湖村以前可沒聽說過有哪位姓孫的郎中，手藝還這麼好。是大伯你們特意派人去縣城裡花重金請來的大夫嗎？”
話音剛落，還沒等大伯和大哥開口解釋，人群裡突然擠出一個瘦小的人影。
“二哥！”
一直乖乖站在張母身後的弟弟沐笠探出頭來，仰著小臉，清脆地接話道：“不是去縣城請的！二哥，你忘了嗎？孫大夫就是你之前在路邊救回來的那個爺爺呀！”
“什麼？是那位老人家？！”
張沐笙聞言，猛地愣住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之前在路邊偶遇的那個衣衫襤褸、奄奄一息的老者。當時自己只是動了惻隱之心，將他救回荒地給了口熱飯、幾劑藥，沒想到對方竟然精通醫術！
大伯張焱松看著張沐笙震驚的模樣，感慨萬千地點了點頭，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可不是嘛！沐笙啊，這就叫‘善有善報’啊！當初你發善心救了老人家，誰能想到，他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遊方老醫！昨晚半夜城門早就關了，根本去不了縣城。多虧了這位孫大夫挺身而出，連夜給我看診、清創、縫針，手法極其老道！要不是有他在場，再加上你留下的那烈酒，我這條胳膊怕是早就廢了！”
張母也走上前來，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眼眶溼潤地看著張沐笙：“沐笙，你這無意間結下的善緣，可是救了你大伯的命啊！你大伯為了救你大哥才受的這麼重的傷，要是真出了什麼岔子，咱們一家人心裡怎麼過意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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