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的篝火嗶剝作響，火光將四周照得暖意融融。幾口大鍋裡冒著白騰騰的熱氣，肥美羊肉與乾柴燃燒的味道交織在一起，那是張家荒地久違的、充滿生機的煙火氣。
張沐笙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大鏟，熟練地翻動著鍋裡的食材。在張家，從來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主僕規矩，哪怕他現在是全家的主心骨，和僱來幫忙的鄉鄰說話也透著親厚。
“劉姨，這鍋排骨再燉兩刻鐘，等那肉骨頭酥爛了，再把乾菜放進去吸油。那邊的下水還是和之前一樣，多擱些辣子和花椒壓一壓腥味，您受累多盯著點。”
劉姨趕緊在布圍裙上擦了擦手，笑呵呵地接過大鏟，爽朗地應道：“知道了沐笙，這兒交給我您就放一百個心！你快去忙正事吧，管保讓大家夥兒待會兒吃上最夠味的肉！”
張沐笙點點頭，解下圍裙擦了把手。隨著他轉身，臉上的溫和笑意漸漸斂去，神色變得異常鄭重。他衝著不遠處的自家人招了招手，把昌文、昌武、大哥、堂哥沐策、逸文，還有大伯、二伯和王叔，全都喊到了偏僻處的涼棚底下。
“大家都先坐吧，我有些掏心窩子的話，今晚得跟家裡人交個實底。”
眾人見張沐笙神色從沒這麼嚴肅過，立刻放下了手裡的活計，紛紛圍坐下來。張沐笙開門見山，直接把今天在縣城鐵匠鋪聽到的風聲拋了出來：
“今天我去了一趟縣裡，聽說梁師傅他們已經教會了縣衙工坊的人打犁頭，馬上就要被縣令從工坊裡踢出來了。這李縣令，玩的是最典型的‘卸磨殺驢’。”
看著眾人微變的臉色，張沐笙目光沉靜，語出驚人：
“既然咱們已經把曲轅犁教會了其他縣的人，這東西也算是上交了朝廷，現在更是有不少鄉紳富戶想替縣衙承攬這個活計。所以我的意思是——這曲轅犁的爛攤子咱們不做了，直接把全套的生意徹底交還給縣衙！”
這話一齣，涼棚下安靜了一瞬。
逸文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躁，而是皺著眉頭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點了點頭說道：“交給縣衙倒也可以。現在咱們每天搭進去那麼多的人力物力，算下來，也就底下幹活的工匠們掙了點辛苦錢。你這頭忙裡忙外地牽線搭橋，確實沒賺著啥真金白銀。”
逸文頓了頓，滿臉擔憂地接著問：“不過，沐笙，咱們現在荒地修高牆、買粗糧、養護院，哪一樣不要白花花的銀子往裡填？你現在這新打的傢俱又還沒開始賣，把犁頭交出去，接下來你是準備賣啥賺錢養活大家夥兒？”
聽到這筆賬算得這麼清楚，張沐笙讚許地點了點頭，沉聲說道：
“逸文，這筆賬你算是算明白了。咱們現在辛辛苦苦打製一個犁頭，除去鐵料木材的本錢和上下打點的銀子，落到兜里根本沒幾個子兒。說白了，這東西就是縣令摟錢、撈政績的工具，咱們就是個不賺錢還要貼人情的苦力作坊！賺不到錢不說，還惹了一身騷。”
張沐笙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座的親人，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見血：
“而且大家看清楚咱們現在的處境沒？起初咱們是因為這犁頭，被靈泉山的土匪給盯上了。可昨晚那場血戰，咱們可是真刀真槍地殺了靈泉山的人！這就等於結下了血海深仇，已經把那幫亡命徒給徹底得罪死了，他們絕對不會善罷甘休，隨時都會下山報復！”
“可縣令呢？”張沐笙咬著牙，冷笑連連，“他拿了功勞，賺了銀子，明知道咱們現在危在旦夕，可曾提過派一兵一卒來保咱們濱湖村？沒有！有好處，他第一個衝上來搶；有禍事，他躲得比誰都快。咱們要是繼續攪合在犁頭這灘渾水裡，早晚得被縣令連皮帶骨給吞了！”
大伯張焱松聽到這裡，沉思了良久，緩緩點頭：“沐笙看得透徹。這買賣名為張家在做，實為縣令在吸咱們的血，還拿咱們當擋箭牌。所以，咱們必須徹底抽身，把他這口鍋給甩了！”
“沒錯！至於逸文問的靠什麼賺錢——就是做傢俱！”
張沐笙一字一頓地說道，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做真正屬於咱們張家、別人仿不來的新式傢俱！這生意的主權死死捏在咱們自己手裡，不用看縣令的臉色。咱們不跟官府那幫人攪合在一起，也就沒那麼多破事。”
聽到這話，眾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張沐笙接著丟擲了自己的商業籌謀：“大家別忘了，咱們之前可是趕製出了一套新式的實木傢俱，原本就是給滋味齋量身定做的。滋味齋可是縣裡數一數二的大酒樓，每天去的非富即貴。等咱們這批坐著舒坦、樣式新奇的傢俱一送過去，擺在他們的大堂雅間裡，那滋味齋就是咱們張家現成的‘活招牌’！到時候咱們順勢在縣城裡開一家傢俱店，讓大家夥兒主動上門來買！”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主管傢俱活計的堂哥沐策，穩紮穩打地叮囑道：
“不過，送傢俱的事咱們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沐策哥，做好的那一套先別急著往滋味齋送。明天工坊停了犁頭之後，你立刻帶著木匠們全力趕製新活兒，先按圖紙多趕出幾套成品來。等咱們店裡的庫房有了充足的存貨，再把那套招牌送去滋味齋。這樣人家貴客看上了眼找上門，咱們才有現成的直接賣給他們，絕不能幹看著客源白白溜走！”
沐策聽得連連點頭，由衷感嘆：“還是沐笙你想得周全！咱們這叫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把口袋紮好了再請客入甕！有了這生財之道，咱們就算徹底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