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眾人氣勢高漲之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二伯卻皺了皺眉,滿臉愁容地開口了:
“沐笙啊,二伯這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當初你私下賣曲轅犁,李縣令可是藉口說你違反了規矩,狠狠敲打過咱們的。這次你想把這曲轅犁全交回去,等於斷了牽連,他那人貪得無厭,願意就這樣輕易放你走嗎?別讓他看出咱們是在防他啊!”
聽到二伯的顧慮,張沐笙不僅沒有慌張,反而從容地冷笑了一聲:
“二伯,您擔憂得對,他確實不是個省油的燈。但現在這事兒的性質,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張沐笙輕輕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次去州府,我可是親自在郡守大人面前露過臉的!曲轅犁的功勞簿上,有我張沐笙的名字。李縣令現在就算心裡再怎麼想拿捏咱們,明面上他也不敢再對我做什麼。他要是真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對我下黑手,把我逼急了,我直接把他私吞好處、搶奪功勞的爛事兒全捅到郡守那裡去。到時候大家魚死網破,他根本沒法交代,他的烏紗帽也就保不住了!”
眾人聞言,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大伯張焱松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沒錯,打狗還得看主人,你現在是郡守大人賞識的後生,李縣令投鼠忌器,不敢亂咬人。”
張沐笙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繼續說道:
“正因為他有所顧忌,所以咱們得給他一個過得去的臺階,這就叫‘順水推舟’。明天一早我會親自去找縣令,直接跟他哭窮訴苦。我就說,咱們濱湖村得罪了靈泉山的土匪,上次荒地這邊見了血、殺了人,工匠們嚇得心驚膽戰,做事都不盡心了。就說咱們‘實在怕耽誤了縣令大人推行農具的政績和大事’,所以痛定思痛,決定把曲轅犁的事情全部交出來。”
“李縣令現在正愁找不到藉口獨吞這塊肥肉呢,聽我這麼一遞梯子,他高興還來不及。他只會覺得咱們張家膽小怕事、爛泥扶不上牆,從而徹底對咱們卸下防備。”
聽到這個天衣無縫的說辭,在座的漢子們都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連日來籠罩在心頭的憋屈與陰霾,在這一刻終於一掃而空。
張沐笙看向遠方漆黑的山影,眼神驟然轉冷,那是歷經生死後淬鍊出的殺氣:
“咱們現在要的就是‘示弱’。讓李縣令得了實利放鬆警惕;讓土匪以為咱們沒了官家的靠山心生大意。咱們關起門來,明裡開鋪子賺大錢,暗裡磨快刀殺仇敵。等那幫土匪真覺得咱們是頭肥羊,打算下山來尋仇的時候,我要讓他們在咱們荒地的高牆下,有來無回!”
大伯張焱松猛地一拍大腿,用沒受傷的左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好一招借雞生蛋、以退為進!拿得起放得下,才是個爺們兒!沐笙,大伯聽你的,這受氣的苦力活兒咱們不伺候了!咱們就讓沐策帶著大家夥兒賣傢俱,關起門來防著那幫畜生!”
眼看著大方向定了下來,一直統籌營地雜事的王叔搓了搓手,踏實地開了口:
“沐笙,我看家裡那個秧苗長勢不錯,應該可以開始移栽了。這幾天我也帶著人把其他的田都翻耕平整好了,你看看關於種地這塊,還有什麼要額外交代的嗎?”
聽到這話,張沐笙緊繃的神經又放鬆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欣慰。不管外頭怎麼亂,家裡的農活兒沒落下,這就是張家最大的底氣。
他點了點頭,溫和地回應道:“行,王叔,您辦事我最放心。沒有什麼要交代的了,明天就可以安排人手開始移栽。不管咱們鋪子開得多大,手裡有糧,咱們心裡才不慌。”
正說著,張沐笙眼角的餘光瞥見大伯和二伯互相對視了一眼,兩位長輩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張沐笙心思通透,腦海中一轉便猜到了幾分,忍不住打趣地笑道:“大伯,二伯,您二老是不是還有話想說?該不會是這兩天溜達,瞧見我家田裡的秧苗長勢太好,心裡發癢,也想跟著種一點吧?”
被晚輩一語戳破了心思,大伯和二伯這兩位平日裡穩重端莊的長輩,老臉罕見地齊齊一紅,神色間閃過一絲不好意思。大伯乾咳了兩聲,掩飾著尷尬,沒好意思直接搭腔。
張沐笙見狀,心裡一暖,也不拿捏,爽朗地接著說道:“大伯,二伯,咱們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當初我育秧苗的時候,就尋思著大家夥兒肯定都用得上,所以特意多培育了一大批。放心吧,秧苗有富餘的,絕對夠咱們幾家一起種!”
大伯和二伯一聽,頓時喜上眉梢,心裡的疙瘩也解開了。大伯大手一揮,痛快地應道:“好小子,想得就是長遠!那咱們就說好了,規矩不能亂,你們家先下田,挑好的移栽。等你們自家的田都種妥帖了,剩下的富餘秧苗,再分給我們兩家種!”
“好嘞,那就這麼定下了!”
幾件攸關家族生死與未來的大事,連帶著田間地頭的生計,在這一刻終於全盤敲定。張沐笙收斂了眼底的算計,深深吸了一口空氣裡飄過來的誘人肉香。
他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上的灰塵,臉上的陰鬱徹底散去,換上了一副輕鬆的笑意,大手一揮招呼道:
“走!劉姨那邊肯定已經把羊肉烤得冒油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飽肚子!今晚咱們大口吃肉,明天一早,再去會會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