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霧還未散盡。張沐笙便帶著一個沉甸甸的紅木箱子,獨自一人趕著馬車,踏著青石板路來到了夏城縣衙。
縣衙內堂,李縣令正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撇著青瓷盞裡的茶沫子。見張沐笙被衙役領了進來,李縣令眼皮微抬,拖著長音,語氣中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敲打:
“張沐笙,你今日怎麼有閒心跑縣衙來了?曲轅犁的差事可是重中之重,全縣上下都盯著呢,你不想著抓緊時間趕造,跑來本官這裡作甚?”
張沐笙聞言,立刻換上了一副惶恐且無奈的神情,深深作了個長揖,苦著臉哀嘆道:
“縣令大人明鑑,草民也是想抓緊時間多造幾把犁頭,恨不得生出八隻手來趕工。只是……前幾天靈泉山的土匪去過咱們荒地那邊,不僅見了血,還鬧出了人命。這事兒一齣,工坊裡的工匠們都嚇破了膽,根本不敢再去我們那兒做工了。就算有幾個膽子大敢留下的,也是成天提心吊膽、無心做事。”
張沐笙頓了頓,語氣越發焦急誠懇,彷彿一個被逼到絕境的鄉野村夫:“草民實在怕這進度拖延下去,耽誤了縣令大人推行農具、造福百家的大事。所以今天特意把曲轅犁的全套圖紙,還有這陣子的賬本,原原本本地給您送了過來,請大人定奪。”
聽到這話,李縣令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他放下茶盞,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地盯著張沐笙,冷哼了一聲:
“張沐笙,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跟著本官去了趟郡守府,這身份就不一樣了?敢在本官面前撂挑子拿捏本官了?”
“草民萬萬不敢!”
張沐笙猛地低下頭,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中滿是敬畏與惶恐:“小人能有幸踏進郡守府的門檻,全多虧了縣令大人的抬舉。草民有幾斤幾兩,心裡清楚得很,哪敢有半點僭越之心!”
見張沐笙如此識趣服軟,李縣令緊繃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他摸了摸頜下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貪婪,慢悠悠地打起了官腔:
“你知道就好。本官也看在你這段時日辦事還算盡心的份上,你這交還差事的請求,本官答應了。”
張沐笙彷彿如釋重負般長出了一口氣,立刻接上話茬,把李縣令最想聽的“定心丸”遞了過去:
“多謝大人體諒!大人且放寬心,就算後面朝廷的獎賞真的撥下來了,這曲轅犁的功勞也全在大人您的英明指引,與草民再無半點干係。”
這句話簡直說到了李縣令的心坎裡。他滿意地揮了揮手,一副寬宏大量的模樣:“嗯,算你是個懂規矩的,那就把東西留下,退下吧。”
“多謝縣令大人,草民告退。”張沐笙恭恭敬敬地將木箱放在案几上,躬身退出了內堂。
轉身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張沐笙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滿是嘲弄。他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縣衙。
張沐笙前腳剛走,一直在屏風後旁聽的師爺便搖著摺扇走了出來。
“縣令大人,這張沐笙還真是不識抬舉!能給大人您辦事,那是他張家祖上積德修來的光榮,他遇到點土匪就嚇得把差事推出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師爺滿臉諂媚地奉承道。
李縣令冷笑一聲,迫不及待地開啟木箱,翻看著裡面詳盡的圖紙,眼中滿是不屑:
“哼,這張沐笙以為自己攀上郡守大人了,想著以後有郡守撐腰,便想急著跟本官撇清干係。可他一個鄉野草民,哪知道這官場上的水深火熱?”
李縣令將圖紙重重地拍在桌上,眼中精光四射:“既然他主動把曲轅犁這隻會下金蛋的雞拿出來了,那咱們就全面接手!傳我的話,去跟鐵匠鋪和木工坊那邊交代清楚,以後這店鋪名統統給本官改成‘夏城沃野坊’!不管鐵工木工,出爐的物件上一樣都得刻上‘夏城沃野坊’的印記!”
師爺聞言,眼睛頓時一亮,馬屁拍得震天響:
“哎喲!大人這名字起得可真好!用上這曲轅犁,可不就是‘沃野千里’嘛!這名字不僅彰顯了大人您的赫赫政績,更是比那個沾著他張家名諱的‘沐工’好聽了不知道多少倍!大人英明啊!”
……
另一邊,從縣衙回到荒地營地時,張家的工坊已經顯得有些冷清。
正如張沐笙所料,前幾天荒地外見了血,張家得罪了靈泉山土匪的訊息,經過這幾日的發酵,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工匠中傳開了。這年頭老百姓最怕沾惹亡命徒,絕大多數工匠確實都嚇得不敢再來做工了。
如今還能硬著頭皮來的,也就只有幾個家住附近的散工,早上過來做事,晚上便趕緊回家。至於那些原本吃住在營地裡打算長做的工匠,張沐笙今天一早便讓賬房痛快地結算了工錢,讓他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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