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謙聽得這話，渾身一軟，幾乎跌倒在地。再回頭看時，林沖那杆花槍仍抵在他喉下，槍尖上血猶未乾。
陸謙被槍尖抵住咽喉，那裡還敢動彈，慌忙舉起兩手，膝頭一軟，跪在雪地裡：“林兄，林兄！你我自幼相交，何至於此？我也是被那高太尉逼迫，不得不來。你且饒我這一遭，待我回到東京，必在太尉跟前替你斡旋。”
林沖聽了這話，反倒氣得笑了。他把花槍往前送了半寸，逼得陸謙仰起脖子。
“斡旋？”
林沖盯著他：“你領人來燒草料場，要取我性命時，怎不替我斡旋？你同他們商量害我時，怎不念舊日相識？”
陸謙嘴唇亂顫，忙又分辯：“林兄，我實是身不由己。你我從小相識，往日在東京時，我何曾害過你半分？你搬宅那回，我也曾來幫手。還有你家中置酒，我也曾坐席。便是平日吃酒，我也不曾少與你會鈔。如今都是高衙內那廝逼得緊，我若不來，自己也保不住性命！”
秦嶽抱臂立在一旁，並不出聲。
他今夜趕來這草料場，原不是要做甚麼救苦救難的活神仙。只是不願才一睜眼，便被人送入大獄，稀裡糊塗做個冤死鬼。救林沖是其次，救自己才是真。
只是事到如今，他倒要看看，這位八十萬禁軍教頭，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物。
後世說起林沖，贊他武藝者多，恨他能忍者也不少。娘子被高衙內調戲，他認出那廝身份，便先自手軟。白虎節堂吃了大虧，刺配滄州，口中還稱高俅一聲“恩相”。乃至後來水泊梁山上，那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近在眼前，他竟也懼於宋江威勢，沒能一槍結果了那高太尉。
秦嶽看著雪地裡的林沖。
如果單論武藝，林沖自不必多說。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名頭，豈是白叫的？便是日後盧俊義上了梁山，這豹子頭也敢說穩坐梁山武藝前三之列。
只是這人心性，未免太求周全。
凡事總想著忍一忍，退一退。若今夜只憑陸謙這幾句求饒話，便又叫他心軟，把這狗賊放走，那往後林沖本來的命數，秦嶽也懶得再插手。
這等人本事再大，也只可同走這一程，不可託以後背。
今夜陸謙已跪在眼前。
他倒要看看，這林教頭，還能不能再忍。
陸謙見林沖半晌不語，只道還有生路，忙抬起頭來，滿臉堆笑，口裡又要喚：“林兄……”
話未出口，卻正撞見林沖那張臉。
風雪撲面，林沖面上再無半分動容。
只見他把手中花槍一挺，望陸謙咽喉裡便搠。陸謙兩眼翻白，喉中咯咯響了兩聲，兩隻手死死攥住槍桿，卻哪裡攥得住。
林沖腕子一翻，將花槍拔將出來。
陸謙咽喉裡一股血水湧出，順著胸前衣襟淌下去，轉眼便染紅了身下一片雪。
他身子往前一栽，撲地倒在雪裡，登時沒了聲氣。
那富安在旁看得三魂丟了七魄，見同來的差撥、陸謙兩個都死在這裡，哪裡還敢停留，手腳並用，便往草場外頭爬去。
林沖一甩槍上血水，回頭看了富安一眼，隨即看向秦嶽：“秦相公，此人如何處置？”
秦嶽望著富安爬遠的背影，只搖了搖頭：“留他不得。放他回去，你我都沒有好下場。”
富安聽得這話，忙在雪地裡亂叫：“饒命！饒命！小人定然甚麼都不說！小人只是跟著陸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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