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你那堂兄弄來的甚麼新鮮物事?”
雲娘繞到案側,伸手按住父親肩頭,催道:“爹爹先看,看完再說。”
許貫中拗不過她,只得低頭去看。只掃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停在了那幅彩箋上。
又過片刻,許貫中伸手取過彩箋,拿近燈下,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
許雲娘見他這般模樣,便似鬥勝的小雀兒一般,揚了揚下巴:“爹爹,如何?女兒沒誆你罷?”
許貫中沒有答她,仍盯著那幅字詩看了良久,才抬起頭來。
“雲娘,你老實告訴我,這幅字詩從哪裡來的?”
許雲娘便把今日望海樓上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她說得興起,便似倒豆子一般,連手裡的帕子都忘了收。
“還不是堂兄鬧出來的事。爹爹也知道,他肚裡那二兩墨水,哪裡真能做甚麼詩會?偏又怕在李知州家的姐姐面前丟臉,早早央了州學裡一個相熟的秀才,使錢買了一首詩來。”
許貫中聽到這裡,瞪了她一眼。
許雲娘只當沒看見,反倒往案邊又湊近了些:“他今日在望海樓設了個雪中詩會,說是請幾位相熟的姐姐評詩,其實誰不曉得他那點心思?不過是想在李知州家的姐姐面前露露臉罷了。若不是他先來央我,說盡好話,我才不替他去請人呢。”
說到這裡,她撇了撇嘴。
“真正有才學的,他一個也不敢請。若真下帖子請了滄州城裡那些有名有姓的相公來,哪裡還有他說話的份?所以他只訂了幾桌席子,又請了幾個平日裡相熟的官宦子弟作陪。二樓原還有旁的客人,也被他一併拉來湊趣。”
許貫中沒有插話,只把那幅彩箋又往燈下移了些。
許雲娘見父親還盯著那詩看,便忍不住道:“本來都叫他算計好了,哪知半路冒出一個姓秦的公子。那詩一寫出來,樓裡聽見的都說好,詩好,字也好。我們幾個姐妹更是愛得緊,圍著看了好幾回,誰也捨不得還回去。”
她說著,忙伸手把那幅彩箋從許貫中手邊抽了回來,像怕被人搶走似的,仔細捧在懷裡。
“爹爹,這可不能留給你。我們幾個好容易央那秦公子割愛,把這幅原稿留下來,早說定了一人看一夜。今夜輪到我帶回來,明日便要送去李姐姐那裡。若再輪到我,只怕還得等上七八日呢。”
許貫中見她護寶似的把彩箋收了回去,倒被氣笑了。
“痴丫頭,我還能同你搶不成?”
他說著伸出手來:“拿來。你爹爹好歹也是進士出身,這詩好在哪裡,這字又好在哪裡,自然看得出來。你只管遞來,待我與你細說。”
許雲娘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把彩箋遞了過去,嘴裡仍不放心:“爹爹可不許唬我。若是哄我把它留下,女兒明日便不理你了。”
許貫中將彩箋重新鋪在案上,指著上頭那幾行字,對許雲娘道:“雲娘,你只知這詩好,卻不知這字更有來頭。”
許雲娘怔了一下:“字也有來頭?”
許貫中沒有答她,只把彩箋往燈下挪了挪:“你看這字,橫畫細勁,轉折處卻有鋒稜,瘦而不弱,秀而見骨。我早年進京候銓時,曾在一位京官席上見過一幅御書拓本。旁人學也學不像。”
他說到這裡,又低頭看了看案上彩箋。
“若我不曾看錯,這便是當今官家御書一路。雖不敢說全然一樣,少說也有九分相似。”
許雲娘聽得睜大了眼:“官家御書?”
許貫中點了點彩箋上的字,面色已鄭重起來:“能把這一筆字寫到這般地步,此人不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