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嶽拱手道:“晚生不敢妄評。只是這一盞,與方才日注不同。日注清,此茶厚;日注是兩浙草茶一路,此茶卻有建州團茶的氣象。”
許貫中眼中終於露出幾分訝色。
秦嶽頓了頓,又道:“若晚生沒有猜錯,這該是建州來的團茶,且不像市間尋常建茶。至於是否出自北苑官焙,晚生不敢妄斷。”
許貫中聽罷,撫須叫道:“好,好啊!”
他轉頭看向秦嶽,神色明顯親近了幾分:“秦公子果然好見識。此茶乃老夫一位同年所贈,雖算不得內府首貢,卻也是建州來的上好團茶。”
許貫中又撫須讚道:“老夫早知秦公子文才斐然,沒想到於茶事上也有這般見識。老夫自詡研習茶事多年,也未必有秦公子這等口舌,只一盞茶,便能分出日注與建州團茶,又知道官焙、外焙這一層講究。”
秦嶽拱手道:“許相公過譽了。晚生不過隨長輩吃過幾回,僥倖記得些滋味,哪裡敢當這般稱讚。”
許貫中聽他如此說,心裡反倒又多了幾分計較。
這建州來的好團茶,莫說滄州城裡那些富戶,便是知州老兒那裡,也未必有幾片捨得輕易拿出來待客。眼前這秦嶽不過嚐了一口,便能說出建州團茶,又曉得官焙、外焙的分別。
若是尋常人家出來的子弟,哪裡能有這般見識?
許貫中心中這般想著,對眼前這個年輕人,便又高看了幾分。
只是他為官多年,深知一樁道理:斷事不可只憑一言,看人也不可只憑一處。州中案牘往來,常有前頭說得天衣無縫,後頭卻另藏關節的事。若不前後照看,左右參詳,便難免被人牽著走。
秦嶽面上仍舊從容,後背裡衣卻已被冷汗浸溼了。
他哪裡真嘗過什麼北苑官焙。
這還得感謝原身,原身父親也算個怪人。旁人好酒,他卻偏好茶。雖說後來家道中落,旁的物事能典的典,能賣的賣,唯獨幾件茶器一直捨不得出手。
秦嶽年少時考中發解試,父親歡喜之下,曾託家中故舊求得幾片建州團茶,鄭重其事地點給他吃過一回。
那滋味雖早已模糊,到底還是有些印象。
再加上秦嶽前世本就學過史,知道如今是徽宗政和年間。這時候天下名茶,最貴重的無非就那幾樣,建州北苑更是繞不開的名頭。
方才這盞茶茶麵細白,味厚甘滑,又是許貫中這等人鄭重拿出來的,絕非尋常草茶可比。
這才讓他半猜半斷說了一嘴。
幸虧方才沒把話說死,只說這茶不像市間尋常建茶,至於是否出自北苑官焙,他不敢妄斷。
真要叫他說出是哪一焙、哪一品,他哪裡嘗得出來。
許貫中端起茶盞,又吃了一口,臉上笑意依舊,話頭卻已轉到昨日那幅詩稿上。
“茶事且先不論。昨日秦公子那幅詩稿,老夫帶回書房後,又點燈看了半夜,越看越覺可愛。”
秦嶽拱手笑道:“不過席間偶得幾句,當不得許相公這般看重。”
許貫中擺了擺手:“秦公子不必過謙。老夫也是進士出身,詩好詩壞,總還看得出幾分。”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秦嶽身上,語氣比方才鄭重了些:“秦公子那首詠雪詩,以梅雪相較,翻出新意。語句不事雕琢,卻餘味悠長。依老夫看,便放眼大宋詠雪之作,也稱得上一首少見的絕句。”
秦嶽正要再謙讓,許貫中卻已接著說道:“秦公子這般大才,想來讀書時,必曾受過高人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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