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終究還得從書本身入手。
正思索間,沈玉珍忽然開口道:“秦郎君,還有一事。”
秦嶽抬頭看向她。
沈玉珍將案上的書稿輕輕理好,問道:“不知你那位故友姓甚名誰,可曾取過別號?”
見秦嶽面露疑惑,她又解釋道:“這書既要刊行,卷首總得題明撰書之人的名號。總不能只寫沈家書鋪刊刻,卻連這部書出自何人之手也沒有。”
“你那位故友,可曾說過要如何題署?”
秦嶽略一思量,忽地拍了拍額頭。
“瞧我這記性,險些把此事忘了。”
他笑道:“我那故友早有交代,這書刊出以後,不必題寫真名,只寫‘百曉生’便是。”
“百曉生……”
沈玉珍輕聲唸了一遍,似在品味這三個字的意思。
錢掌櫃也跟著唸了兩聲,點頭道:“這名號倒是順口,聽上一回便能記住。”
秦嶽笑了笑,沒有再多解釋,只重新將手抵在額角,繼續思量起如何防備旁家翻板之事。
秦嶽重新低下頭,手指輕輕叩著案面。
想叫旁家書鋪不來翻板,終究不大可能。書一旦賣出去,文字便藏不住。真正能做的,只是叫買書之人認得沈家正本,再給那些私下翻板之人多添幾道麻煩。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一方獨有的牌記。
《三國》所寫,正是三分天下。不如叫人刻一隻三足鼎,印在書冊扉頁,再在鼎中蓋一道朱記。往後沈家刊出的書,都用這一方赤鼎。日子久了,旁人買書,自然會先認這道記號。
只憑一隻鼎還不夠。
還可將每部書編上字號,寫作如“甲字號第幾部”,再將朱印一半蓋在書衣內側,一半蓋在扉頁之上。書鋪另留底簿,將每一批書的數目記得清清楚楚。旁人縱然能夠仿刻牌記,卻未必能將字號和印跡一併對上。
宋人,尤其是那些讀書人,向來看重名節。
歐陽修在《朋黨論》中便說過:“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
後來程頤論及守節,也有“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之語。雖說的是另一樁事,卻也足見這年月計程車林中人,把一個“節”字看得何等要緊。
若在卷末刻上幾句話,將私下翻板說成攘人之功、奪百工衣食,多少能叫那些愛惜名聲的書鋪有所顧忌。
可秦嶽心裡也清楚,若真以為只憑一句“私翻可恥”,便能叫天下書商放著銀錢不賺,那才是異想天開。
道義只能攔住那些還肯顧惜臉面的人,真正一心逐利的書商,照樣會買書翻板。
這番話不能只拿名節去嚇人,還得叫買書之人知道,私翻本只求趕快刷印,往往錯字漏字,買回去不但助人奪利,還可能讀到一部錯漏百出的訛本。
想到這裡,秦嶽在心中斟酌出一段話來:
“此書自繕寫校讎,以至雕板刷印,皆費百工心力。私翻射利,既攘人之功,又多生訛誤,君子所不為。諸君購書,請認赤鼎朱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