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堂在內門和外門交界處的廣場旁邊，是一棟灰撲撲的兩層石樓，門口掛著一塊被風吹日曬褪了色的木匾，上面“任務堂”三個字還是上一任堂主的手書。蘇九歌以前在外門的時候也來過幾次，接的都是些零碎活——幫丹堂採藥、給庫房搬貨、替器堂清理煉器爐的殘渣，做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到手才兩三個貢獻點。那時候她覺得貢獻點難攢，是因為她只敢接最安全、最不需要與人接觸的任務。現在不一樣了。她需要的是積分密度最高的任務，越難越好，越快越好。
推開任務堂厚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墨汁、舊紙和汗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大廳裡比平時熱鬧得多——築基丹公告貼出來之後，整個內門凝氣期的弟子都湧到了這裡，把原本還算寬敞的大廳擠得像清晨的坊市。正對大門的整面石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木製公告板，板子上釘滿了密密麻麻的任務單，從最頂上的獵殺四階妖獸這種高難度任務到最底下幫飯堂擇菜的雜活都有。每張任務單都被撕得參差不齊，有的已經被領走了大半，剩下的幾頁紙角在穿堂風裡嘩啦啦地響。
蘇九歌沒有急著去搶任務單。她站在公告板前仰頭掃了一遍所有任務的種類和積分，在心裡快速做了個篩選。採集靈草耗時太長，教習輔助課積分太少，值守礦山需要離開宗門好幾天沒法畫符。她的目光落在公告板最左側那塊單獨劃分出來的區域——緊急任務區。緊急任務的積分通常是普通任務的一倍半到兩倍，但要求也更高，要麼限時極短，要麼難度偏大。此刻緊急任務區上貼著兩張單子：一張是獵殺三階妖獸赤鬃蟒，積分六十，但要求兩天內完成；另一張是繪製五十張三階破障符，積分四十，限時三天。蘇九歌伸手把破障符的單子撕了下來。旁邊有個也在看公告的體修瞄了她撕的單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一個凝氣六層接三階符的單子？”
蘇九歌沒有理會。她拿著任務單去櫃檯登記，負責登記的是一個清瘦的執事，手指修長乾淨，翻冊子的動作極快。他接過任務單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蘇九歌，倒是沒多說什麼，只是例行公事地提醒了一句“這任務要求三天交齊五十張，交不齊要扣雙倍積分”。蘇九歌點點頭，拿了登記憑證轉身就走。她不需要三天。五十張破障符，結構她已經畫熟，材料庫房那邊有存貨，如果火力全開畫一晚上就能交。
從任務堂出來之後她沒有回洞府，而是直接拐去了旁邊那棟更破舊的小樓。那棟樓連匾額都沒有，門口就立了塊半人高的石碑，石碑上歪歪扭扭地刻著“符籙委託處”五個字。這地方跟任務堂不一樣，任務堂是宗門官方釋出任務的渠道，而這裡直接面向內門弟子的私人委託。比如某個劍修需要定製一套防禦符陣護住他的新洞府，比如某個丹修需要一批高精度的控火符來調節丹爐溫度，比如某個富得流油的世家子弟願意花高積分請人代畫月度考核的符籙作業。私人委託的積分沒有官方定價，完全看委託人的闊綽程度和受託人的議價能力。
蘇九歌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只有三個人。角落裡坐著一個裹著灰斗篷的老頭在打盹，櫃檯後面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弟子正在整理一堆散亂的委託單，還有一個靠在窗邊的男弟子看到蘇九歌進來，眼睛亮了一下。蘇九歌走到櫃檯前掃了一眼牆上貼的委託單，最頂上那張紅紙寫的委託讓她停住了目光——“求購雙軌引火符十張，積分面議。委託人：器堂鄭川。”
鄭川。天符峰三師兄，築基圓滿，整天窩在煉器室裡不出來的那個悶葫蘆。蘇九歌跟這位三師兄幾乎沒說過話，拜師那天他站在最邊上，全程就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但他既然是天符峰的人，又點名要雙軌引火符，說明他在關注外門大比，至少知道蘇九歌的符術水準。蘇九歌把這張委託單揭下來，問櫃檯後面的女弟子：“鄭師兄留聯絡方式了嗎？”
女弟子還沒回答，角落裡那個打盹的老頭忽然睜開了眼睛。他裹著灰斗篷慢悠悠地站起來，踱到蘇九歌面前，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籤遞過來。便籤上是鄭川的筆跡，字不多但寫得很清楚——要十張雙軌引火符，每張按庫房標準積分的兩倍結算，如果能在兩天內交貨額外再加二十個貢獻點。這個價格比任務堂的官方任務高出一大截，而且雙軌引火符是她最熟手的東西，閉著眼都能畫。
蘇九歌把便籤收好，又揭了兩張委託單——一張是幫人代畫五張二階清心符，積分不高但勝在簡單省時；另一張是個讓她有點意外的委託：獵殺三階妖獸赤鬃蟒，委託人本身就是任務堂掛出來的那個緊急任務的接單人，但他一個人搞不定，需要找一個懂符陣的人協助控制妖獸的移動，事成之後積分五五分賬，外加赤鬃蟒的鱗甲歸協助者所有。赤鬃蟒的鱗甲是四品防禦法器的基礎材料，坊市上收購價不低，就算不做任務，單賣材料也能換不少靈石。這份委託的積分數目可觀，而且正好契合她的符陣能力。
她拿著三張委託單走出符籙委託處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廣場上的人流比白天少了大半，幾個剛從任務堂出來的弟子蹲在路邊分撿剛領的任務單，嘴裡抱怨著積分太少不夠塞牙縫。蘇九歌從他們旁邊走過，袖子裡揣著今天的“戰果”——一張官方的破障符緊急任務，一份鄭川的私人委託，一份獵殺妖獸的協作委託。三件事加起來的貢獻點，如果全部按時完成，能抵得上普通弟子一個多月的積累。
她回到洞府之後沒有休息，先花了半個時辰把鄭川要的雙軌引火符畫完了。十張符畫得又快又穩，每一張的合併角度都精準控制在三十度，啟用端的靈敏度比外門大比時的版本又提高了半分。她把十張符用油紙包好，寫上鄭川的名字，準備明天一早就送到器堂去。然後她又畫了五張清心符，符面上靈力通道乾淨利落，墨跡未乾就疊整齊放在桌角晾著。最後她鋪開青竹紙開始畫破障符——五十張的任務量不小，但對她來說只是重複勞動。她把符筆蘸滿硃砂，筆尖在紙上游走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每一張都是一筆到底不停頓。畫廢了一張，重新調整了一下筆速，後面四十九張全部過關。
等她擱下筆的時候，窗外的天邊已經開始泛魚肚白了。她揉了揉痠痛的手腕，把五十張破障符碼成一疊，跟清心符一起放在桌上，然後躺倒休息了片刻。天亮後她先去器堂交了鄭川的引火符，又去任務堂把破障符的任務消了，櫃檯的執事翻著那疊符紙數了兩遍，抬頭看了她一眼：“五十張，一天交齊，你是第一個。”
接下來兩天，她又接了幾個短平快的繪製任務，把貢獻點穩穩地推到了接近兩百。最後一天上午，她按約定的時間去了赤鬃蟒的獵殺地點——外門和內門交界處往北的一片亂石崗。委託人是個凝氣八層的劍修，自稱姓段，濃眉闊臉，背上揹著一柄和他體型不太相稱的細劍，看到蘇九歌的第一眼差點把嘴裡的乾糧噴出來，說他以為委託處會派個築基期的來。蘇九歌沒廢話，從袖子裡抽出兩張水符和一張鎖靈符，在他面前晃了晃。段劍修看著那幾張符，嚥下了剩下的質疑。
這場獵殺持續了不到小半個時辰。蘇九歌用水符在亂石崗的狹窄通道上製造了一片溼滑地帶，赤鬃蟒扭著水桶粗的身子怎麼也爬不快；她再用鎖靈符封住了它尾巴的甩擊力道，段劍修趁它行動遲緩的當口從側面一劍刺入七寸。赤鬃蟒轟然倒地，濺起的碎石滾了好幾個滾才停住。段劍修蹲在蟒屍旁邊喘著粗氣，回頭看了蘇九歌一眼，說下次有活還找她。
蘇九歌把分到的貢獻點記在冊子上，又把赤鬃蟒鱗甲用粗布包好塞進包袱裡。她回到洞府之後把這段時間所有的積分記錄重新算了一遍，發現賬面上已經有了接近三百個貢獻點，距離目標還差一點。她原本發愁最後這點缺口怎麼補，但何管事那邊又給了她幾個急缺訂單，加上之前積累的任務，算下來手頭的貢獻點已經逼近目標。距離月底還有兩天，她又連夜畫了一批符交到庫房，把最後的缺口補上。申請截止日當天，她帶著所有的貢獻點記錄去內務堂提交了築基丹申請表。視窗後面的執事接過她的申請表和貢獻點冊子，核對了好幾遍，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驚訝也有好奇，但最終還是在她名字後面蓋了稽核透過的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