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獸爭王的擂臺賽打了兩天兩夜。
蘇九歌從擂臺上下來的時候,左臂被虎族外援的血煞掌擦出一道焦黑的灼痕,袖口燒沒了半截,露出下面被燙紅的皮膚。她沒顧上包紮,先蹲在擂臺邊把散落的符紙一張一張撿起來——五靈困殺陣的核心符爆了三張,鎖靈符用了兩張,引火符全部打光,連謝雲堯那枚玉符都沒來得及用。不是不想用,是她覺得還沒到山窮水盡的那一步,咬咬牙就扛過去了。事實證明她扛對了——狐族以兩勝一平一負的戰績壓過虎族,拿下了百獸爭王的冠軍。白曉從看臺上跳下來的時候扇子都搖飛了,一把抱住她的肩膀使勁拍了兩下,笑得露出兩顆平時從不露出來的虎牙。
但她沒有時間慶祝。化形丹還差最後一步。
當天晚上,蘇九歌回到丹房,把九龍環丹爐重新點燃。百獸爭王之前她試煉了兩爐,第一爐藥力失控炸了,第二爐成丹失敗,只剩最後一份材料。在擂臺上的兩天裡她的神識和真元都耗到了極限,但萬幸的是天書在前兩爐的推演中已經把化形丹的五行配比和禁錮符文的嵌入時機摸得清清楚楚,第三爐她閉著眼都知道每一步該怎麼走。白曉守在丹房門外,整整一夜沒有離開。
天快亮的時候,丹房裡傳出一聲極清脆的叮噹聲,像是玉珠落入銀盤。蘇九歌推開門,手裡捏著一枚拇指大的丹丸。丹身呈乳白色,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色丹紋,紋路雖然不算分明,只有六七道深淺不一的雲紋狀光圈,屬於勉強合格的通丹品質,但丹身完整,藥香內斂——成了。白曉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掌心裡那枚化形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蘇九歌有些意外的話。不是感謝,不是驚喜,而是:“你三天煉出六品丹藥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包括我母親。”蘇九歌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慣常的嬉笑,只有一種極認真的鄭重。他是天機閣閣主,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築基期符修能煉出六品丹藥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天賦異稟,是超出了這一界修煉體系的範疇。他大概從她開始要材料的那一刻就猜到了,但他沒有問,現在也不會問。蘇九歌點點頭,把化形丹裝進玉瓶裡遞給他。白曉接過玉瓶,轉身快步往族長閉關的密室走去。
當天正午,青丘城上空忽然聚起大片大片的雷雲。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貼著古榕樹的樹冠,金色的雷光在雲層中翻湧,每一道雷劈下來都震得整棵古榕樹的枝葉簌簌作響。化形天劫持續了一個多時辰,青丘城所有的狐族族人都躲在室內不敢出門,只有白曉一個人站在密室外的石階上,仰頭看著被雷光一遍遍照亮的天穹,扇子攥在手裡紋絲不動。最後一道天雷落下之後,雷雲開始緩緩消散。密室裡傳來一聲悠長的吐息,妖力磅礴而沉穩,整個古榕樹的氣根都被這股妖力震得微微發顫。
族長出關了。不是妖將圓滿,是妖王。
蘇九歌當時正盤坐在古銀杏樹下調息,聽到那聲吐息,就知道化形丹起效了。她靠在樹幹上,感覺緊繃了六天的神經終於鬆下來了一點點。化形丹給了族長,百獸爭王贏了,精血和木魄都到手了,趙明河的命有救了。
白曉來找她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他穿過那片被雷火燒焦了半邊樹冠的銀葉松林,走到古銀杏樹下,在她旁邊坐下。他的扇子終於搖起來了,還是那把畫著南疆地圖的摺扇,搖得不緊不慢,語氣也很隨意,但說出來的話分量不輕:“母親很開心。”蘇九歌哦了一聲,把最後一點真元從丹田裡緩緩收攏歸位。
“不只是因為突破了妖王。”白曉用扇子指了指樹冠上方隱約可見的木樓,“她說你是她這輩子見過的第二個能同時跨兩大領域的天才。第一個是我父親。你一個築基期符修,跨界煉丹,三天六品,幫她衝破了卡了兩百年的瓶頸。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你這份人情,她不會掛在嘴上天天說,但青丘狐族欠你的,是結結實實的一筆血盟。從今往後,無論你遇到什麼困境——哪怕是仙界要你的命——只要你開口,狐族必傾力相助。”
他把扇子合上,在掌心輕輕敲了兩下,又補了一句:“不是錦上添花的客氣話,是正式結盟。母親已經在起草盟約了,用血誓的那種。”
蘇九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銀杏樹下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落葉。她手裡還捏著剛從空間裡取出的那隻玉瓶,瓶身刻著九尾狐的圖騰,瓶口封著一道淡金色的封印。這是長老們親手送到她手上的王族本命精血,比普通精血濃郁十倍不止。“我今晚就開始催生九轉還魂草。趙明河等不了太久。”
“不急這一時半刻。”白曉也站起來,展開扇子遮住嘴角,但遮不住眼底那抹慣常的狡黠笑意,“母親讓我跟你一起去萬符仙門。化形丹的事遲早會傳出去,陳凌霄一定會知道。有個妖王給你撐腰,他就算想動你,也得先掂量掂量惹不惹得起青丘。再說——我還得去天機閣萬符仙門分閣更新一下他們的情報庫,順路。”蘇九歌無奈地看了他一眼,終究沒有再推辭。她把玉瓶收回袖子裡,轉身往住處走去。遠處古榕樹的方向,族長正站在木樓窗前目送她離開,兩人隔著遙遠的距離交換了一個眼神。蘇九歌輕輕點了下頭,族長也微微頷首。
那份盟約,她簽得心甘情願。不只是為了精血,也不只是為了一個妖王的庇護。而是因為在這個步步驚心的修真界裡,多一個人願意在你還沒有足夠強大的時候就站在你這邊,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精血到手,木魄已有,盟約已籤。是該回去了。趙明河還躺在醫堂裡,三個月之期已經過了六天。每一息都珍貴得像攥在掌心裡的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