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丘城出來，白曉選了一條近路。不是來時那條要翻過渡鴉嶺北麓斷崖的獸道，而是一條直穿銀葉松林、繞過蛇谷邊緣、從十萬大山北側缺口插出去的密道。據說是狐族巡邏隊的內部路線，外人根本不知道。蘇九歌問他這條路能省多少時間，他說全速趕路的話，十天之內能到擎蒼山脈。
十天。蘇九歌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從她離開萬符仙門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月。趙明河還剩兩個半月。十天趕路，回去之後立刻用九轉還魂草煉藥，時間夠用，但每一息都珍貴得像攥在掌心裡的沙子。
當天晚上，隊伍在一片避風的石崖下紮營。白曉靠在一棵老松樹下翻看他那本永遠翻不完的情報冊子，兩個狐族戰士蹲在營火邊煮湯，湯裡放了筍乾和醃肉。蘇九歌坐在遠離營火的角落裡，背靠著一塊冰涼的大石頭，閉上眼睛，將神識沉入玉佩空間。
這一次她沒有帶白曉，也沒有帶任何護衛。這是她娘留給她的東西，是她和永珍天書之間最私密的聯絡，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到接下來的過程。
玉佩空間還是老樣子。灰撲撲的土地，灰濛濛的霧氣，正中央那株九轉還魂草孤零零地立在乾裂的泥土上，唯一那片新葉比在南疆時稍微長大了一圈，葉面上的金色紋路也清晰了幾分，但距離完全復甦還差得遠——正常復甦的九轉還魂草應該有九片葉子，每片葉子上有三道金色紋路。現在這株只有一片葉子，一道紋路。
蘇九歌在靈草旁邊蹲下來，從懷裡取出那隻刻著九尾狐圖騰的玉瓶。瓶塞拔開的瞬間，一股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血氣從瓶口湧出，在空中化成一縷金色的薄霧。王族本命精血——不是普通狐妖的血，是狐族族長親自從心頭取出的王族精血，比普通精血濃郁十倍不止。金色的血霧在空間中緩緩擴散，那株九轉還魂草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細如髮絲的白色根鬚在土壤表層微微蠕動起來，像是沉睡了萬年的飢餓忽然被喚醒了。
蘇九歌沒有猶豫。她將玉瓶傾斜，小心翼翼地往靈草根部滴了三滴精血。金色的血滴落在乾裂的土壤上，發出極輕微的嗤嗤聲，瞬間就被吸收了。靈草的根系開始劇烈地蠕動，那些之前一直處於休眠狀態的根鬚如飢似渴地扎入被精血浸潤的土壤，莖稈上那道已經枯了十二年的老皮開始從根部緩緩剝落，露出下面嫩綠色的新莖。第二個芽苞從莖稈半腰處鼓了出來——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蘇九歌屏住呼吸，看著那些芽苞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每冒出一個，她的心跳就快一拍。三滴精血不夠。她又加了五滴，然後是十滴。玉瓶裡的精血已經用掉了將近三分之一，但靈草還在貪婪地吸收——它的根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土壤深處扎，那些細如髮絲的白色根鬚在精血的滋養下變粗變韌，從土壤表層一直延伸到玉佩空間的靈力脈絡深處。
蘇九歌把千年木魄從懷裡取出來。琥珀色的晶體在空間幽暗的光線裡微微發暖，觸手溫潤如脂。她將木魄放在九轉還魂草的根部旁邊，然後從袖子裡抽出五張核心符紙，按照五行催生陣的方位，依次埋入靈草周圍的土壤。土符在北，金符在西，水符在南，木符在東，火符在中央——五行相生，以木魄為引，以精血為基，以她的真元為驅動。她盤膝坐在靈草旁邊，雙手掐訣，將真元緩緩注入陣眼。五張符紙同時亮起，青赤黃白黑五色光紋沿著符線流淌，在土壤中交織成一幅立體的五行迴圈圖。木魄在陣眼中央被五行靈力啟用，開始釋放出溫和而持續的綠光——那種綠不是草木的綠，是春天第一縷陽光穿透密林時樹葉被照透的那種翠綠，柔和、乾淨、充滿生機。
九轉還魂草在這股木系精華的滋養下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第一片新葉完全舒展開來，葉面上的金色紋路從一道延伸成兩道，又從兩道延伸成三道——三道金紋，這是九轉還魂草完全復甦的標誌。接著是第二片葉子、第三片、第四片。每長出一片新葉，靈草的莖稈就粗一分，顏色從嫩綠轉為深翠，葉片上的金色紋路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繁複，在幽暗的玉佩空間裡泛著柔和的熒光，像是深夜湖面上倒映的星河。
蘇九歌的額頭開始滲汗。五行催生陣對她的真元消耗太大了——這套符陣本來是用在靈田裡催熟青葉參的，被她硬生生提升到了催生上古靈草的級別，每維持一息都像是在用丹田裡的五瓣蓮花去填一個無底洞。但她咬牙撐著——靈草已經長到了第七片葉子，離九片只差最後兩片。她的真元在丹田裡急速消耗，經脈開始發出熟悉的痠痛感，但她沒有停——最後兩片葉子就是趙明河的三魂七魄，一片都不能少。
第八片葉子從莖稈頂端緩緩舒展開來。第九片葉子的芽苞已經鼓起來了，但靈草的生長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木魄的靈力正在消耗殆盡，那顆拇指大的琥珀色晶體已經比剛放下去時縮小了一圈，表面的光澤也變得暗淡。蘇九歌咬緊牙關，將丹田裡最後一絲真元全部灌入五行催生陣的陣眼。陣眼中的火符猛地亮起，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生的迴圈在最後一刻被強行加速，木魄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碎裂聲，整顆晶體碎成了無數細小的碎屑，最後一股木系精華如潮水般湧入靈草的根系。第九片葉子在這股最後的滋養中終於完全舒展了開來。
蘇九歌癱坐在玉佩空間泥濘的地面上，胸口劇烈起伏，全身經脈痠痛，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那株靈草，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九片修長的葉片在空間幽暗的光線裡微微發光，每一片葉面上都刻著三道清晰的金色紋路，九片九道，完整無缺。和青丘禁地裡那株活了八千年的九轉還魂草比起來，眼前這株還顯得有些蔫軟，葉片的顏色也不如禁地那株那麼深翠，但它已經是一株完全復甦的上古靈草。藥性也許打些折扣，可救趙明河的命，夠用了。
蘇九歌在靈草旁邊多坐了半個時辰，直到真元恢復了三四成才站起來，用袖口擦掉額頭上的汗。她把木魄碎裂後的碎屑小心地收集起來——這些碎屑雖然失去了大部分靈力，但殘留的木系精華仍然可以用來滋養靈草，也可以作為下次煉藥的輔料。然後她退出玉佩空間，睜開眼。
面前是那堆燒得噼啪響的營火，白曉靠在樹下翻他的情報冊子，兩個狐族戰士還在低聲聊天。夜風從松林裡灌進來，帶著松脂的清香。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玉佩的位置，隔著衣料能感覺到玉佩上傳來的微微溫熱——那是九轉還魂草復甦之後，靈草和玉佩空間之間重新建立起的靈力共鳴。她救活了九轉還魂草，也救活了自己。十二年了，從娘把這枚玉佩塞進她手裡那天起，這株草就一直是枯的。她曾經以為它會永遠枯下去，就像她曾經以為自己會永遠是蘇家那個被測出偽廢靈根的小姑娘。但現在靈草活了，她也築基了。他們都在絕境中活了下來。蘇九歌把王族本命精血和千年木魄的碎屑妥善收好，往營火方向挪了幾步，對白曉說了句明天繼續趕路。白曉合上情報冊子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是輕輕點了下頭，說好。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看出了什麼，但他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模樣，將冊子收進懷裡，仰頭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蘇九歌在營火邊裹緊外袍，看著跳動的火焰，在心裡默默算著回程的日程——十天趕路，然後煉藥，時間夠用，每一息都珍貴。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一點極淡的笑意照得明明暗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