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符仙門的山門在望時,蘇九歌的鞋底已經磨穿了。
從南疆回來這一路,白曉帶著兩個狐族護衛在前頭開路,她跟在後面,大部分時間都在玉佩空間裡照看那株剛復甦的九轉還魂草。靈草的狀態比她預想的要好——九片葉子全部舒展,每一片葉面上的三道金色紋路都在緩慢加深,原本因為強行催生而有些蔫軟的葉緣也漸漸恢復了韌勁。但她不敢掉以輕心,每天早中晚各進空間一次,以木系真元沿著五行催生陣的殘餘符路澆灌一遍,確保靈草在進入煉丹環節之前維持最佳狀態。白曉說她像個護崽的老母雞,她沒搭理他。
抵達宗門時她身上那套南疆獵戶的粗布衣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口被樹枝刮破了,臉頰也瘦了一圈,顴骨比走之前更突出了些。周大力正在山門口掃地,看見她愣了足足好幾息,掃帚啪嗒掉在地上,轉身就往醫堂方向跑,邊跑邊喊“九歌姐回來了”。蘇九歌沒顧上跟他敘舊,徑直去了醫堂。
孫長老正在院子裡曬藥,看見她風塵僕僕的模樣,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二話不說先扣住她的手腕探了一下靈力狀況,探完之後眉頭擰得更緊了。“靈力透支,經脈勞損,你這一路是跑回來的?”蘇九歌沒有解釋,只是從袖子裡取出那隻刻著九尾狐圖騰的玉瓶,放在孫長老手裡。“九轉還魂草,九片葉子全部復甦。請長老教我煉煞解丹。”
孫長老拔開瓶塞,湊到鼻尖聞了一下,臉色驟變。他重新塞緊瓶塞,用一種審視某種珍稀藥材的目光盯著蘇九歌看了很久,然後說九轉還魂草的藥性太強,以她的修為直接煉丹會炸爐,必須在丹房從旁協助。蘇九歌應下,她取出三片長在最底部的葉子交給孫長老處理,自己走到丹爐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閉上眼將神識沉入識海。天書殘頁感應到她的意念,緩緩亮起,她開始推演煞解丹的煉製方案。
煞解丹本身是四品丹藥,但以九轉還魂草為藥引,品階會直接飆升到六品,核心難點在於九轉還魂草的藥性至陰至純,而拔除精煞需要的是陽性的衝擊力。陰陽相沖,強行融合只會炸爐。但蘇九歌在妖族煉丹時已經摸透了九轉還魂草的藥性,又在天書推演中反覆驗證過禁錮符文在藥性平衡中的作用,陰陽衝突的本質是靈力節奏不同步——只要以五行迴圈為基,以禁錮符文鎖定陰陽交匯的節點,就能讓兩股藥性在丹爐中按同一個頻率運轉。
丹爐點燃之後,孫長老親自掌火,蘇九歌負責藥力調控。九轉還魂草的葉片入爐時,整座丹爐都被一層乳白色的靈光照亮。藥力暴走的瞬間,蘇九歌雙手結印,將改良過的禁錮符文打入丹爐,藥性被牢牢鎖定在交匯節點上,陰陽兩股力量從互相沖撞漸漸轉為平穩融合。孫長老全程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在藥力平穩融合之後瞥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蘇九歌讀懂了——築基初期能精確控制六品丹藥的藥力平衡,全萬符仙門找不出第二個。
丹藥煉成時已經是次日凌晨。蘇九歌沒有片刻耽擱,捧著藥盒進了靜室。
趙明河側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那層薄薄的素色棉被,露在被外的手腕上扎著的金針比走之前少了幾根,但丹田位置多了三根更粗的金針,針尾還在微微震顫。他的臉比她走時又瘦了一圈,顴骨凸得厲害,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又淺又慢。但他聽到腳步聲時睜開了眼睛,看見是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回來了。”
蘇九歌沒有回答。她在床邊坐下,打開藥盒,裡面是九枚丹藥——孫長老以三片九轉還魂草葉片為主藥,搭配丹堂庫存的頂級輔料,一爐煉出了九枚。每一枚都有拇指大,丹身呈乳白色,表面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色丹紋。丹藥入口即化,趙明河服下後約莫十息,一股渾厚而溫和的藥力便在他丹田中化開。
九轉還魂草的第一轉是“還魂”——以靈草本源的生機喚醒傷者沉睡的丹田本源。趙明河丹田裡那團被精煞侵蝕得千瘡百孔的真元核心,在藥力的包裹下開始緩緩自轉。第二轉是“破煞”——藥力順著經脈逆流而上,將盤踞在經脈深處的黑紅色煞氣一絲一絲地剝離、絞碎、排出體外。趙明河身體猛地一顫,劇烈地咳了起來,咳出的都是暗黑色的血塊,那是被絞碎的精煞殘渣。
孫長老在一旁為她解釋著藥理,說精煞排出後就是第三轉“歸元”——藥力將燃燒殆盡的本命真元重新凝聚,修復丹田的創傷。但趙明河的本命符陣燃燒得太徹底,金丹期的根基已經崩了,能保住築基期的修為已經是奇蹟。
蘇九歌將藥盒放在床頭,每兩個時辰給趙明河喂一枚丹藥。九枚丹藥服完,金針全部拔除之後,趙明河緩緩睜開了眼睛。丹田裡的煞氣已經拔除了大半,雖然修為跌落到築基後期,但性命無虞。孫長老重新把脈後也面露欣慰,叮囑繼續服藥調養即可。
趙明河側過頭看著蘇九歌,嘴唇動了動,大概是想說“九轉還魂草你是怎麼弄到的”,但最終他沒有問。只是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說了句“你又瘦了。”蘇九歌鼻子微微發酸,把那句“你也是”嚥了回去,只是說等他能下床了,她給他做紅燒肉。趙明河微微彎起嘴角,緩緩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這一次是真的安穩地睡著了。窗外渡鴉嶺的鐘聲敲了十二下,午時已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