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厄鎮蒼穹》第100章 暴風雨前的平靜(1)

作者:婷糖淺玉·17天前

張承的屍體被執法堂弟子從礦洞裡抬出來時,天已經全黑了。秦長老親自押著五花大綁的屠老鬼走在最前面,兩隊執法堂弟子呈扇形跟在後方,隊伍中間抬著張承的擔架,擔架上蓋著一層執法堂統一配發的素白麻布,麻布邊緣被礦道里的泥水浸成了深灰色。趙明河走在擔架旁邊,後背那道劍痕已經由蘇九歌簡單包紮過了,白色繃帶從領口露出一角,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蘇九歌走在隊伍最後面,身上的符紙已經全部用光,袖口被血刃劃開了好幾道口子,左臉頰上那道灼痕結了薄薄一層血痂。她抬頭看了一眼擎蒼山脈的方向——天符峰頂那盞燈還亮著,在夜色裡紋絲不動,像一顆被釘在天幕上的冷星。

張承與血魔殿勾結的訊息在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萬符仙門。秦長老雷厲風行,連夜提審了屠老鬼和被捕的血魔殿修士,又從張承的洞府裡搜出了尚未運出的半箱赤銅礦砂、兩份與屠老鬼往來的密函殘片,以及那枚四階傳訊符盤。人證物證俱全,鐵案如山。戒律堂韓堂主第二天一早就派人來調走了部分物證,說是要“補充調查”,被秦長老以“掌門已親自過問”為由擋了回去。

蘇九歌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洞府裡給自己換藥,她對著銅鏡把臉上的血痂用溫水慢慢化開,塗上孫長老給的去疤膏,心想秦長老這次是真怒了——他平時對韓堂主客客氣氣的,從不當面駁面子。能把執法堂和戒律堂之間那層虛偽的和氣撕破,說明張承的事已經踩到了他的底線。

第三天傍晚,陳凌霄的傳訊來了。來傳話的是趙明河,他站在蘇九歌洞府門口,手裡拿著那枚掌門副令,表情比任何時候都沉。他說師尊召她去竹樓,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他在書房裡待了一整天,連午飯都沒讓人送。你進去之後——小心點。”蘇九歌把袖子裡剛畫好的兩張劍符往裡塞了塞,站起來理了理衣領。路過趙明河身邊時,她輕聲說了句“礦洞的事謝謝你”,然後推開洞府門,往竹樓走去。

竹樓還是那座竹樓。青竹在暮色裡沙沙地響,窗紙上映著暖黃的燈光。蘇九歌推門進去時,陳凌霄正站在窗前背對著她,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聽見腳步聲,沒有轉身,只是抬手指了指書案對面的竹椅。

“坐。”

蘇九歌坐下。書案上攤著一份開啟的任務檔案,正是張承在遺蹟崩塌後提交的勘察報告。報告最後幾頁被硃砂筆圈了好幾處,旁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陳凌霄的批註,最底下壓著那枚從張承洞府裡搜出的傳訊符盤——符盤上的暗紅符文已經被秦長老封印,此刻安靜地躺在木桌上,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標本。

陳凌霄終於轉過身來。他今天沒有穿那身隨意的舊道袍,而是換了掌門的正式禮服,深青色錦緞上繡著萬符仙門的符徽,頭髮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苟。他的臉色很沉,眉間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幾分,看上去像是整整一天沒有開口說過話。他把茶杯擱在書案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搭在膝蓋上,目光在蘇九歌臉上停了很久——那道被血刃灼出的新痕還泛著淡淡的粉色,去疤膏的藥味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緩緩擴散。

“九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沉痛,“張承的事,為師深感痛心。他是親傳二弟子,跟隨為師多年,論資歷僅次於明河。為師萬萬沒有想到,他會為了區區一件血煉法器,做出勾結血魔殿、殘害同門的事。為師身為掌門,難辭其咎。所以為師決定——三個月後召開宗門大典,當眾清理門戶,以張承為戒,重整萬符仙門門風。同時在大典之上,為師將正式收你為親傳弟子。屆時當著全宗上下的面,行拜師禮,授親傳玉牌,將你的名字刻入萬符仙門的傳承譜系。”

蘇九歌跪下來,雙手交疊伏於地面,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標準的拜師禮。“弟子謹遵師尊安排。”她的聲音平穩而恭敬,和她第一次坐在這把竹椅上時一模一樣。但她的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時,腦子裡轉的完全是另一套念頭——三個月。這個期限一定下來,陳凌霄的行動時間表就徹底明確了。從林婉兒案發到現在,陳凌霄對她的態度經歷了試探、籠絡、監視、收網四個階段,而現在他正式將她收入門下,不是為了栽培,是為了讓獵物在最肥美的時候被獻祭。萬符仙門歷代掌門的親傳弟子,每一個都在修真界享有崇高的地位。她以親傳弟子的身份進入神符秘境,在秘境中“意外身亡”後,她的名字會被刻入傳承譜系,被後世弟子緬懷,沒有人會懷疑掌門的說辭,因為她是掌門的親傳弟子,誰會相信師尊會害自己的徒弟?柳如煙當年也是親傳二弟子,也是在一個“機密任務”中被獻祭,事後陳凌霄親手為她寫了一份“勾結魔道”的懲戒決定書,把她的名字從傳承譜系中抹去。而她現在走的,正是同一條路。區別在於柳如煙是被扣上罪名後抹殺的,而她蘇九歌——陳凌霄大概覺得給她一個“因公殉職”的體面死法,已經算是對她的恩賜了。

陳凌霄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親手將她扶起。他的手掌乾燥而溫熱,力道恰到好處——不太重讓她覺得壓迫,也不太輕顯得敷衍。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溫潤如墨玉的瞳孔裡倒映著她的臉,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囑咐自家晚輩:“三個月的時間,為師會安排明河輔助你修煉,需要什麼資源儘管去找何管事。大典之前為師會閉關數日,這期間你好好準備,爭取在大典之前突破築基中期。為師對你寄予厚望。”

蘇九歌垂下眼瞼,恭順地應了聲“是”。她退出竹樓時,天已經全黑了。竹樓外的青竹林在夜風裡沙沙地響,她沿著石階往下走,路過趙明河的洞府時,發現他正站在門口等她。趙明河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燈籠遞給她。蘇九歌接過燈籠,昏黃的燭光照在兩人之間,映出趙明河眼底那片深沉的擔憂。

“三個月。”他說。

“三個月。”她回答。

趙明河沒有問她在竹樓裡聽到了什麼。他只說了四個字:“我去準備。”然後轉身進了洞府,門沒有關,裡面傳來翻動卷宗的簌簌聲——他大概已經在整理所有證據的案卷了,柳如煙案、林婉兒案、孫妙音案、張承案,每一份被篡改的功法、每一個被獻祭的弟子、每一次被壓下的血債,都會在宗門大典那天被一一攤在陽光下。

蘇九歌回到自己的洞府關上門,點上油燈,把袖子裡所有符紙都倒出來攤在書案上。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已經結了薄痂的灼痕,然後鋪開青竹紙,提筆蘸墨,在符紙上畫下了新版劍符的第一道導流線——她要在三個月內突破築基中期,完善劍符的第三版巢狀結構,將七星鎖龍陣的反向陣法刻入天符峰外圍的警戒符陣。如果陳凌霄以為她會在三個月後乖乖走上祭壇,那他大概忘了——她是從蘇家地牢裡爬出來的人,從來沒有等死的習慣。窗外天符峰頂那盞燈還亮著,但她知道,那盞燈照不到她接下來要走的路。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