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河醒來的那天傍晚，蘇九歌從玉佩空間裡取出了那株九轉還魂草。白曉蹲在門口熬一鍋新的續脈湯，看見她託著那株靈草從茶寮角落裡站起來，扇子差點掉進火堆裡。九片修長的葉片在幽暗的地窖裡微微發光，每一片葉面上都刻著三道清晰的金色紋路，靈草散發出的藥香極其清冽，只是聞到就讓人覺得經脈舒暢了幾分。這株九轉還魂草是蘇九歌用狐族王族精血和千年木魄救活的，原本是為了在青丘替狐族族長煉製化形丹時作為備用，後來化形丹只用了青丘禁地那株母草的葉片，這株就被她留了下來。如今經歷了連番奔波，九片葉子依舊完好，只是葉緣微微有些發蔫。她將靈草放在床邊的矮桌上，從最底部摘下一片長足了年份的老葉，葉片入手微涼，葉脈裡流動的金色藥汁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白曉在旁邊搖著頭感嘆九轉還魂草的葉片隨便一片都能讓外界丹師搶破頭，就這麼摘了實在暴殄天物。
蘇九歌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她將葉片放入研缽中，加入半碗清水和一些白曉從村子裡獵戶那裡採來的野生當歸，用真元緩緩研磨。九轉還魂草的藥性太強，直接吞服會沖斷趙明河本就脆弱的經脈，必須以溫和的輔料稀釋，再用小火慢熬才能將藥力控制在經脈能夠承受的範圍內。她蹲在火爐前用蒲扇輕輕扇著火，藥罐裡的湯液漸漸從清水色轉為淡金，又慢慢收濃成琥珀色，藥香從清冽轉為醇厚，瀰漫在整個地窖裡。沈月凝蹲在她旁邊，兩隻手撐著下巴看她扇火，說這藥聞起來比孫長老的苦湯好多了。蘇九歌沒有回答，只是看著藥湯在陶罐裡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密的氣泡，一扇一扇地扇著火，扇得很慢很勻。
趙明河靠在床頭靜靜地看著她。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蘇九歌的側臉——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底那一小片因為連續熬夜熬出來的青色照得格外柔和。她熬藥的時候很安靜，蒲扇搖得不緊不慢，偶爾用竹筷攪一下藥湯試試濃度，專注的側臉平靜得像一汪深潭。趙明河看著那片被摘掉的葉片，九片葉子少了一片，剩下的八片雖然依舊完整，但葉面上金色紋路的光澤比之前暗淡了幾分。這株靈草是她用命換來的，從南疆到青丘，從百獸爭王到化形天劫，每一片葉子都浸著她的血和汗。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輕，問她自己這副殘軀還值不值得用這片葉子來換。
蘇九歌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他，火光在她眼裡跳了一下，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聲音壓得有些緊，問他記不記得在渡鴉嶺上幫她調七星鎖龍陣陣眼那次。趙明河愣了一下，說記得。她說他當時蹲在石子地上用樹枝畫示意圖，畫完之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說這陣法不錯，就是陣眼太脆，得加個保護。她那時候就在想，這個人明明可以待在天符峰自己修煉，卻半夜三更跑到渡鴉嶺上幫一個凝氣期的外門弟子調陣眼，什麼報酬都不要，什麼人情都不討。她將藥罐從火上端下來，用一塊粗布墊著罐耳把琥珀色的藥湯倒入碗中，端著碗走到床邊坐下。她垂著眼瞼用勺子輕輕攪著藥湯，讓熱氣散得快一些，然後問他——那時候他圖過她什麼嗎。
趙明河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看著她手裡那碗藥湯，看著她虎口上被符紙邊緣劃出的細密傷痕，那是長年累月畫符留下的印記。他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句“不一樣”。蘇九歌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將藥碗端起來湊到他嘴邊，讓他趁熱喝掉。藥湯入喉溫熱而微苦，但滑入胃中之後迅速化開一股極其柔和的暖流，沿著經脈緩緩擴散，所過之處那些被陳凌霄一掌震碎的經脈末梢開始微微發癢，那是靈藥之力在緩慢地修復損傷。趙明河喝完之後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他的經脈正在一點一點地被藥力接續起來，雖然速度很慢，但確實在恢復。但她也知道修為無法恢復——經脈可以修復，丹田可以溫養，但本命符陣燃燒之後留下的那層灰色痕跡已經深深烙在了他的丹田核心上，那是不可逆的損傷。
她將空碗放在床頭櫃上，重新坐回馬紮上拿起蒲扇，對著火爐輕輕扇著，準備熬第二劑。趙明河睜開眼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彎起嘴角，沒有再問“值不值得”。沈月凝從旁邊探過頭來說藥還剩小半罐，明天早上熱一熱還能喝。白曉靠在牆上拿著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低聲說了句什麼，趙明河沒有聽清，但他大概猜得到——白曉大概又在感慨蘇九歌的運氣，說她用一塊下品靈石搭了顆廢石，又用廢石換了千年木魄，再用木魄催生了九轉還魂草，這中間但凡斷了一環都救不活他的命。趙明河閉上眼睛，感受著經脈裡那股久違的暖意緩緩流淌，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種很輕很淡的、劫後餘生之後才能露出的真正的笑意。蘇九歌問他笑什麼，他說沒什麼，只是想起她在渡鴉嶺上蹲在石子地裡擺七星鎖龍陣的時候，連凝氣六層都沒有。她說現在有了。兩人都沒有再說話，火爐裡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沈月凝往火裡添了幾根乾柴，地窖裡安靜下來，只有藥湯重新煮沸時細密的氣泡聲在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