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掌櫃第一次對“符青”起疑,是在她交了一百五十張引火符的那天傍晚。他拿著其中一張對著油燈看了半天,符紙上那團淡金色火焰燒得安安靜靜,溫度比標準版高出至少兩成,啟用速度快了半息,硃砂墨的用量反而少了。這種改良手法不是普通的商會符師能做到的——不,應該說,他在四海商會幹了十幾年,見過不少符師,能在一階基礎符上做這種級別改良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他放下符紙看著蘇九歌在櫃檯前整理符紙的背影,這姑娘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修為只有築基初期,手上的老繭卻厚得像個畫了十幾年符的老符師。旁邊幫忙磨硃砂的“符明”更是蹊蹺——雖然修為低微得近乎凡人,但他看符紙的眼神、手指捻硃砂粉的手勢,分明是受過嚴格內門訓練的。
但陶掌櫃沒有問。不僅沒問,還主動把分號那間靠後院的小倉庫騰出來給蘇九歌當符室用,理由是“前頭店面太吵,影響畫符質量”。第二天又讓人送來了一批品質更好的青竹紙和硃砂,說是“新到的貨,先給符師試用”。蘇九歌接過那批材料時看了他一眼,他只笑呵呵地說了句“好材料配好手藝,多賺的錢還不是落在商會賬上”。
後來蘇九歌在商會的後院開了免費符術課,來聽課的散修越來越多。陶掌櫃最開始有點不高興,因為後院被擠得水洩不通,影響他午睡。但沒過幾天他發現來聽課的散修下課後都會順道在前頭鋪子裡買幾張符紙,商會的銷售額不降反升。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抱怨了,反而讓夥計在院子裡多擺了幾條長凳,還給講課的蘇九歌準備了茶水。有一天傍晚蘇九歌收了課坐在院子裡喝水,他端著一碟剛出鍋的花生米晃過來,往她桌上一擱,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讓她有些意外的話。
“修真界有個規矩,”他一邊剝花生一邊慢悠悠地說,“有本事的人都有秘密,刨根問底的人活不長。陶某能在邊陲小鎮安安穩穩做十幾年買賣,靠的不是修為,是懂得什麼時候該閉嘴。你放心在石溝待著,只要商會招牌還掛著,就沒人敢進鋪子裡查人。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別小看四海商會。我們這些分號看起來是烏合之眾,但整個東荒的物資調配都靠我們在底下撐著,天機閣的情報、太虛劍宗的藥材、甚至你們萬符仙門的符紙原料,有一半以上經過四海商會的手。”
蘇九歌把水杯擱在桌上,抬眼看著他。陶掌櫃迎上她的目光,依舊笑呵呵的,但語氣比剛才多了幾分鄭重。他說商會是個鬆散的聯盟,最底層的分號就像螻蟻,一腳踩下去能死一片,但正因松得像是沙子,握不成拳,也就捏不碎。血魔殿滲透不了,天煞盟控制不了,散修們對它只是淡淡地敬而遠之,卻從不向誰宣誓效忠。他陶胖子看著不起眼,但他手底下那十幾個夥計和遍及周邊村落的貨郎擔子,可比陳凌霄那一紙通緝令來得可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在後院裡教的那些散修,現在都管你叫符師父。這些人雖然窮,但誰對他們好,他們拿命還。陳凌霄的通緝令貼得到處都是,可在石溝,沒人會去揭那張紙。”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蘇九歌沉默了片刻,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了,然後說掌櫃的既然知道她是誰,還敢留她,不怕被戒律堂查到?陶掌櫃笑了,反問了一句:“戒律堂?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內門弟子,連石溝這個地名都沒聽過。我這裡連傳送陣都沒有,靈氣稀薄得築基期修士都嫌磕磣,他們是不會來的。”他把空花生殼往桌上一丟,站起身來拍了拍沾了鹽粒的肚皮,又說反正只要她畫的符紙一天比庫房裡的標準貨好用,分號的生意就一天比一天好,他陶某人只認貨不認人。說完轉身往後院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加了一句:“對了,明天有個散修來找你修一張祖傳的舊符,說是從他曾祖父那輩傳下來的,我替你答應了。修不好沒關係,收他十張符紙當工本費就行。”
蘇九歌看著他那圓滾滾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這個看似糊塗的胖掌櫃,其實比大多數人都精明。他用最樸素的方式給了她最需要的東西——不是靈石,不是法寶,而是一個容身之所。在這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石溝小鎮,她不是叛門弟子蘇九歌,她只是商會分號的符師“符青”,畫符、教課、修舊符,和任何普通的散修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