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鼠游標在“確認提前結清”那個藍色按鈕上懸了足足五分鐘。
林建軍右手食指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抖得跟篩糠一樣。他死死咬著後槽牙，額頭上那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蟄得眼睛生疼。
客廳裡沒開大燈，只有電腦螢幕那點幽藍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那倆大眼袋照得鋥亮。旁邊的舊機箱裡風扇“嗡嗡”狂轉，跟破拖拉機上坡似的，吵得人心煩意亂。
臥室門虛掩著，李梅那拉破風箱似的呼嚕聲一陣陣飄出來，中間還夾雜著兩聲含糊不清的夢話：“浩浩……別亂跑……”
“這錢……是真敢點啊？”林建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嚨裡像塞了把沙子，啞得厲害。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右手拇指猛地一按。
“滴。”
網頁轉起了一個小圈圈。林建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整個人像個木樁子似的僵在電腦椅上，連氣都不敢喘。
【還款成功。當前貸款餘額：0.00元。】
看著螢幕上跳出來的那行綠字，林建軍感覺自己腦子裡那根緊繃了十幾年的弦，“嘣”的一聲，斷了。
房貸，六千八百塊一個月，壓了他整整十年的房貸，就這麼……沒了？
他哆嗦著手，把那個記賬的破本子扯過來。紙頁被翻得嘩嘩作響，在寂靜的夜裡跟打雷一樣。他嚇得趕緊捂住本子，賊眉鼠眼地扭頭瞅了一眼臥室方向。
呼嚕聲還在響，沒斷。
“呼……”林建軍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後背的老頭衫早就溼透了，貼在肉上涼颼颼的。
他拿起旁邊的大瓷缸子灌了口涼白開，水順著喉管流下去，這才覺得魂兒稍微歸了點位。
拿起紅筆，在本子上“房貸”那一欄狠狠劃了個叉。筆尖戳破了劣質的草紙，把下面的桌面都劃出了一道白印子。
爽。
真特麼爽。
那種感覺，就像是背了十幾年的一座大山，突然讓人給搬走了。林建軍嘴角咧到了耳根子，無聲地乾笑著，肩膀一抽一抽的。
可笑著笑著，他心裡突然又有點發毛。
兩億啊，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少了四十多萬。雖然剩下的錢對他來說也是個天文數字，但這種大手大腳花錢的感覺，讓他這摳搜了大半輩子的中年大叔，有種在犯罪的心虛感。
“接著幹。”林建軍暗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手指在鍵盤上噼裡啪啦地敲起來。
車貸，兩千三一個月，剩八萬多。結清！
建行信用卡，欠款一萬二。結清！
招行信用卡，欠款八千。結清！
每點一下滑鼠，林建軍的心就跟著顫一下。那種看著錢嘩嘩往外流的心疼，和擺脫債務的狂喜，在他胸腔裡攪成了一鍋粥，燒得他坐立難安。
“還有呢……”林建軍的目光落在本子最後一頁，那裡記著幾筆人情債。
老丈人住院透析，找同事老王借了五千。找大舅子借了兩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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