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油煙機轟隆隆地響，像臺快要散架的老式拖拉機，隨時都能把房頂給掀了。
李梅背對著門，手裡的菜刀在砧板上剁得震天響，那塊案板中間早就凹下去一大塊，黑乎乎的油漬嵌在木紋裡洗不出來。就著這動靜，她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念著賬，聲音不大，順著油煙往上飄。
“黃瓜四塊五，這特麼是金子種的吧？西紅柿都破五了，我看他們菜販子是想錢想瘋了……”
林建軍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死死攥著那部螢幕碎了一角的舊手機，大拇指的指甲蓋都快掐進掌心裡了。他沒接話，只是嚥了口唾沫，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手機螢幕頂端那個數字——23:58。
還差兩分鐘。
從昨晚凌晨三點多到現在，他差不多有二十多個小時沒閤眼了。白天在單位，主任那張噴唾沫星子的嘴一張一合，他愣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那兩億塊錢，和隨時可能消失的恐慌。一天下來，他跑了八趟廁所，就為了看一眼手機銀行，確認那筆錢沒長翅膀飛走。
現在，距離系統說的“每日零點自動到賬”，只剩下一百二十秒。
“哎，跟你說話呢，聾啦？”李梅把切碎的蔥花往熱油鍋裡一扔，“滋啦”一聲爆響，嗆人的油煙味瞬間糊了林建軍一臉，“明天就十五號了，房貸卡里錢夠不夠？我這邊微信零錢還有兩千，你要是不夠我轉給你。”
林建軍被油煙嗆得猛咳了兩聲，眼眶泛紅，鼻子一酸差點沒繃住。
房貸。六千八百塊。
昨晚凌晨三點，他大著膽子把這筆錢連同車貸、信用卡全給結清了。現在他那張工資卡里別說六千八了，就算再扣個兩百萬也傷不到筋骨。可他不能說。他只能像個憋了一肚子壞水的賊，看著老婆為了兩千塊錢的零錢操碎了心。
“夠……夠的。”林建軍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才找回點正常人類的調門，“那個，房貸的事……銀行可能有延遲，明天不一定會扣。”
“不扣？不扣好啊！”李梅猛地轉過身，手裡還舉著個沾著油星的鍋鏟，眼睛亮得嚇人，“不扣是咋回事？國家出新政策了？還是那個什麼還貸期延長了？”
“啊……不是，可能是系統維護。”林建軍心虛地別開臉，不敢看她那雙滿懷期待的眼睛，“我下班的時候看群裡有人說，這幾天銀行系統升級，扣款得往後推幾天。”
“哎呀我去，那感情好！”李梅長出了一口氣，用圍裙擦了擦手，臉上的褶子都笑平展了，“那這六千八就能緩口氣了。浩浩那個程式設計班下個月還要交材料費呢，正好拿這錢頂上。哎，你說這豬肉是不是也該降價了？我看新聞裡說要投放儲備肉了……”
林建軍沒再搭腔，只是死死盯著手機螢幕。
23:59:45。
心跳聲在耳膜裡擂鼓一樣砸，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廚房裡抽油煙機的轟鳴聲好像突然遠了，李梅的絮叨聲也變得模模糊糊，天地間彷彿只剩下螢幕上那個正在跳動的秒數。
46、47、48……
如果這次沒到賬呢？
如果昨晚只是個系統bug呢？
如果這錢是有毒的，花出去就會出事呢？
林建軍感覺自己的手在抖，不是裝的，是真控制不住那種。那種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個虛無縹緲的“系統”上的感覺，太特麼折磨人了。
49、50……58、59。
00:00:00。
“嗡——”
手機猛地一震。
林建軍的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呼吸瞬間停滯。他幾乎是顫抖著點開簡訊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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