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捧著碗的手僵住了。
粥很燙，燙得舌頭髮麻。但他心裡比這粥更燙，燙得像是有把火在燒。
他低頭看著李梅。昏黃的燈光下，李梅眼角的魚尾紋清晰可見，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刺眼得很。她那雙手，因為常年洗衣服、擦黑板，關節粗大，皮膚粗糙得像砂紙。
這是一雙為了六千八百塊房貸發愁的手，是一雙為了幾毛錢菜價跟小販扯皮的手。
可他林建軍，現在卡里有四個億。
四個億啊！
只要他點個頭，就能把這破老小賣了換大別墅，就能讓李梅辭職在家當闊太太，就能讓浩浩去最好的學校。但他不能說。他要是說了，這日子就徹底變了味了。
這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撕裂感，讓林建軍心裡那種剛升起的狂喜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得化不開的心酸。
“別瞎想了。”林建軍吸溜了一口粥，把那股酸澀勁兒壓回肚子裡，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往常一樣窩囊，“我那單位雖然破，好歹是個鐵飯碗。再說銷售那活兒也不是誰都能幹的，我這張嘴你也知道，笨。輔導班你也別去兼職了，浩浩學習得有人盯，你累壞了不值當。”
“你呀，就是死腦筋。”李梅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還是有些心疼，“吃菜，多吃點，這肉票省下來的，特意給你炒的。”
林建軍夾了一筷子雞蛋，塞進嘴裡。
香。真香。但也真苦。
“梅子。”林建軍突然放下筷子，看著她。
“咋了？噎著了？”
“沒。”林建軍搓了搓臉，把眼底那點溼意給搓散了，“我想好了，以後我下班可能得晚點回來。我在網上接了個……私活，幫人做做表格啥的，能掙點外快。你在家別等我門，早點睡。”
這是他剛才那一秒鐘想出來的藉口。
既然有了錢，就得花出去。要花出去，就得有合理來源。兼職，是他這種老實巴交的中年大叔唯一能想到的、最合情合理的藉口。
“私活？”李梅眼睛一下子亮了，緊接著又滿是擔憂，“能掙著錢不？別是騙子吧？現在網上騙子多，要交押金的千萬別幹啊！”
“不交押金，熟人介紹的，靠譜。”林建軍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著謊，心裡卻已經有了盤算。
他得找個白手套。找個能幫他拋頭露面的人。自己這身份，絕對不能暴露在明面上。至於那個人選……
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人影。張磊。那個昨晚在遊戲裡還跟他為了把破裝備罵孃的死胖子。
“那……行吧。”李梅半信半疑地點點頭，“別太累了，身體要緊。要是真能掙著錢，下個月咱把房貸提前還一點，少算點利息。”
林建軍聽著這話，心裡又是一陣抽抽。
“吃飯吧，菜涼了。”
兩人沉默著吃完了這頓宵夜。林建軍主動洗了碗，又把廚房收拾了一遍。等他關上燈，回到臥室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
李梅已經睡熟了，呼嚕聲又響了起來。
林建軍沒有立刻上床。他站在陽臺上，點了一根菸。
明海市的夜景並不美，到處都是黑漆漆的居民樓，只有遠處的幾條主幹道還亮著路燈，像幾條昏黃的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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