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張總啊!快請進,快請進!”
趙老闆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瞬間堆起了笑容,那表情切換得比翻書還快,剛才的戾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熱情過頭的假客套。他把門拉開,側身讓出一條道。
辦公室裡倒是跟外頭那荒涼景象截然不同。
雖然牆皮也掉了,但這屋裡的擺設卻透著股子不合時宜的講究。一張碩大的紅木辦公桌(林建軍一眼就看出是貼皮的)擦得鋥亮,上面擺著一整套紫砂茶具,茶壺嘴裡還往外冒著熱氣。角落裡堆著幾箱沒拆封的泡麵,旁邊卻立著個半人高的青花瓷瓶,看著挺唬人。
趙老闆殷勤地拉開兩把椅子,又麻利地洗杯子倒茶。
“來來來,嚐嚐,這是我省城朋友送的大紅袍,正宗的武夷山母樹二代,外面花錢都買不著。”趙老闆把兩杯茶推到兩人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吹了吹浮沫,眼神卻沒看茶,而是滴溜溜地在張磊和林建軍身上打轉。
張磊一屁股坐下,那把破椅子發出“吱嘎”一聲慘叫。他也沒客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巴咂巴嘴:“嗯,好茶。趙老闆這都火燒眉毛了,還有心思品這好茶呢?”
趙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長嘆了一口氣,把茶杯重重放下,那紫砂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唉!張總啊,你是不知道我的苦啊!”趙老闆突然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那演技,不去拿個影帝都屈才了,“這廠子,那是我半輩子的心血啊!我從九十年代幹起,那時候多風光?全省的麵包車都是我這出的!現在呢?市場不景氣,競爭太激烈了,那些洋牌子車子把咱擠兌得沒活路啊!”
他說著,還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我這廠子,其實底子還在!那裝置,雖然舊了點,但保養得好,還能打!那些工人,都是跟我幹了十幾年的老把式,手藝沒得說!我就是……就是一時資金週轉不開,被那幫吸血鬼銀行給逼的啊!”
趙老闆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說到最後,竟然捶胸頓足起來,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死了爹。
林建軍坐在旁邊,一直低著頭,像個透明人似的。他手裡捧著那杯茶,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著嘴角的冷笑。
底子還在?裝置還能打?
剛才進來的時候,他掃了一眼車間,那幾臺沖壓機床上的鏽都能刮下來半斤,傳送帶都斷成好幾截扔在地上長蘑菇了。工人?這廠子連看門的狗都沒一隻,哪來的工人?
這老小子,哭窮是假,想坐地起價才是真。
“趙老闆,您別激動。”張磊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那副大老闆的派頭裝得有模有樣,“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這廠子現在的處境,您心裡比誰都清楚。法院那邊的清算公告都貼出來了,八億的負債,資不抵債。您現在賴在這,也就是拖延點時間,等真到了強制拍賣那天,這廠子連廢鐵價都不如。”
趙老闆擦眼淚的動作停了一下,三角眼微微眯起來,透出一股子狠勁兒:“張總,話不能這麼說。這廠子雖然負債,但我手裡還捏著幾張牌呢。那生產資質,那可是稀缺資源!要是真被法院拍了,落到那些不懂行的外行手裡,那就是廢紙一張。可要是落到懂行的人手裡,那就是搖錢樹啊!”
“哦?”張磊挑了挑眉,“那趙老闆的意思是?”
趙老闆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那股子算計的嘴臉徹底暴露無遺:“我知道你們宏遠集團是帶著錢來的。我也打聽了,你們張總年輕有為,背後有大資本撐腰。這樣吧,這廠子,我願意配合你們重組。但是……”
他伸出三根胡蘿蔔似的手指,在桌面上晃了晃。
“三千萬。”
張磊沒說話,只是看著他那三根手指,像是在看個笑話。
“趙老闆,您這算盤打得挺響啊。”張磊嗤笑一聲,“三千萬?買您這堆破銅爛鐵?還是買您這身債務?”
“話不能這麼難聽嘛!”趙老闆急了,臉紅脖子粗地辯解,“這三千萬,不是買廠子,是買我的配合!我手裡還有點人脈,要是我不配合,這破產清算的程式能拖你們一年半載的!到時候工人鬧事,供應商堵門,我看你們宏遠怎麼收場!我這叫……那叫什麼來著?對,分手費!”
林建軍在旁邊聽著,心裡那股鄙夷簡直要溢位來了。
這趙老闆,也是個沒腦子的貨。到了這步田地,還想著拿捏別人。他以為這還是十年前他風光的時候?現在他就是個落水狗,還想著咬人一口。
張磊沒接茬,只是轉頭看了林建軍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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