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歇不住!”張徵一拍胸膛,精神抖擻,“明日臣便去南營,幫張暄操練新兵。如今全軍上下,人人皆知北疆九鎮新立、亟待人手,一眾新兵個個心嚮往之、踴躍請行。臣去給他們講講北疆實景,免得少年人一腔熱血,只當戍邊是快意遊歷,不知邊關苦寒、守土之重。”
“切記,不可誇大其詞,也不許肆意吹噓。”劉諶叮囑道。
張徵咧嘴一笑,坦蕩憨厚:“陛下放心,臣向來實在,句句屬實。”
殿外的霍平沒忍住,低低咳了一聲,暗含笑意。
張徵當即瞪眼回看:“你咳什麼?”
霍平垂首斂神,默不作聲。
劉諶無奈搖頭,眼底帶著幾分溫和笑意。他轉身取自案頭那捲《軒轅經》,輕輕遞至張徵身前。
張徵目不識丁,只認得是一卷陳舊古書,茫然開口:“陛下,這是何物?臣看不懂文字。”
“朕知曉你看不懂。”劉諶語聲平緩,帶著淡淡追憶,“只是忽然想起,當年朕從昭烈廟泣血立誓、突圍出城,懷中便揣著這一卷舊書。後來轉戰南中、浴血求生,你們隨朕九死一生、不離不棄,卻從未有人問過此書來歷、書中所載。”
“你們不識一字,不懂玄理功法,不懂權謀機巧,卻憑著赤誠忠心、一身肝膽,陪朕走過最暗無天日的亂世。”劉諶頓了頓,緩緩道,“世人逐字逐典、空談道義,你們不識字,卻守著最真、最純的人心與情義。”
張徵抓了抓頭,似懂非懂。他聽得出陛下語氣平靜,卻並非尋常淡然,是歷經歲月沉澱後的通透沉靜,沉靜得如同重光五年的長安正月,春風和軟,歲月溫良,再無半分亂世戾氣。
“陛下,過往的風雨坎坷,臣等陪著陛下一步步走過來了。”張徵正色道,“往後的太平山河,臣等依舊緊隨陛下,步步相隨。只是陛下切莫再徹夜孤坐、通宵讀書,太過傷身。昨日趙妧娘娘還特意叮囑臣,說陛下近幾夜殿中燈火,總比往日亮得久些。”
劉諶失笑:“你如今倒成了趙妧的耳報神。”
“臣不敢!”張徵連忙擺手,惶恐躬身。
“罷了。”劉諶抬手揮退,“去南營吧。操練新兵適度即可,切莫嚴苛過重。這些少年,往後大多要赴北疆戍邊、開荒種地,守的是山河,不是練一身蠻力。”
“臣遵旨!”
張徵樂呵呵應聲,大步轉身離去。踏出殿門,靴底沾染的北疆黃泥又簌簌落下些許,細碎塵土,帶著邊關風霜氣息。
霍平上前,欲取布擦拭地面,劉諶抬手製止:“不必擦。留這點北疆塵土也好。盛世宮城,太過乾淨規整,反倒少了煙火底氣、戍邊初心。”
霍平停手垂首:“是。”
他抬眸望向窗前的帝王,心頭默然。
日頭已然西斜,暖金柔光鋪滿宮城,漫過屋簷、落滿街巷,將整座長安城籠在一層溫潤厚重的光暈之中。光線不烈,卻綿長踏實,彷彿伸手便可兜住這滿城太平歲月。
“霍平。”劉諶輕聲開口。
“臣在。”
“幾日之後,朕要南巡南中。”
霍平心頭微驚,連忙上前勸諫:“南中路途遙遠,山水迢迢,陛下為何突然決意南巡?如今朝局安穩、天下太平,無需陛下親赴險遠之地。”
“並非突然起意。”劉諶望著遠方天際,語聲悠遠,“南中,是我大漢絕境重生、浴血再起之地。這五年太平,朕夜夜夢迴朱提古城。總想回去看一看,當年城頭殘破的舊旗,如今換成了何等模樣;想看費觀當年親手開墾的荒田,如今是否稻浪連綿、歲歲豐收。”
“可朝中政務繁雜,陛下離朝……”
“有費觀穩政務,有張華定規制,更有太子監國練政。”劉諶語氣篤定,心意已決,“朕離朝一月,長安穩如磐石,恰好讓太子親理朝政、歷練心性,習得治國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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