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中操練器械比往年充裕規整不少,新舊兼備。既有舊槍桿改造的實用器械,也有工坊新鑄的短刀長劍,軍備愈發充盈規整。
劉諶緩緩點頭,輕聲讚許:“張遵性子沉穩,最能磨細節、辦實事,練兵整軍,的確靠譜。”
副教聞言連忙回話:“回陛下,張將軍上月特意來信稟報,此番新兵之中,出了一位絕佳少年,騎射天賦異稟,風骨凌厲,頗有當年子龍將軍年少之風。”
“年紀幾何?”劉諶問道。
“年方十六。”副教細細回稟,“此子是廖淳將軍在漢中山間尋訪所得,天生善射,跨馬疾馳可連出三箭,箭箭穩落靶心,武藝遠超同輩。張將軍惜才,已將其調往益州大營,親自教養打磨,悉心栽培。”
劉諶聞言淡淡一笑,心頭暖意湧動。
恍惚想起當年張暄月夜送劍、少年意氣灼灼的模樣,那雙澄澈銳利的眼眸,比寒刃更亮、比風雪更剛。如今歲月流轉,張暄依舊鎮守邊疆,其弟張遵亦深耕軍營、悉心育才,為大漢積蓄新生力量。
老將未老,新秀已生。大漢的風骨與薪火,總有人代代接續、生生不息。
入夜,劉諶宿於城外舊營。
這座昔日戍邊軍營,如今早已改作屯田官署,專供官吏理事、安置屯民。費觀往年麾下僚屬,多在此處置辦公、打理地方屯田民生諸事。
劉諶下令不設宴席、不擺酒食,免去一切鋪張應酬,只讓趙妧親手煮了一鍋清淡菜粥,簡約果腹。
張徵與一眾隨行老卒圍坐一處,就著粗茶淡飯,閒話陳年舊事。說起南中絕境、馬鳴古道、劍閣風雪,說起當年姜維在城頭那句蒼涼決絕的“漢祚已絕”。
越說到亂世坎坷、故人風骨,眾人越是沉默無言。跳動的火光映在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明暗交錯,起落不定,滿是歲月滄桑。
沉寂良久,張徵抬首輕聲開口:“陛下,此處距南中朱提尚有十餘日路程,山路崎嶇,極為難行。臣可否先遣人奔赴朱提報信,令地方官吏提前迎駕、整備安頓?”
“不必。”劉諶語氣平靜卻堅定,“南中的路,朕要一步一步親自走完。無需官吏迎送,無需鋪張備辦,靜靜歸鄉便可。”
張徵聞言,不再多言。
夜色漸深,趙妧默默收拾碗筷,利落規整。北方夜風穿營而過,吹得營外老舊旗杆吱呀作響,聲聲入耳。
劉諶獨自坐在營前一塊青石上。這塊石頭,是他多年駐守此地時常坐的地方,常年被人摩挲落座,石面光滑發亮,浸滿舊歲痕跡。
抬眸望天,夜空澄澈,疏星點點,不多卻極清明,靜靜俯瞰萬里山河。
“霍平。”
“臣在。”霍平立身近前,恭敬應答。
“明日改走金牛道。”劉諶緩緩吩咐,“依舊不設儀仗、不驚地方。入劍閣後,多停留半日。”
霍平鄭重應下。
他心中通透,陛下此行,看似南巡南中、故地重遊,實則是一路向南,重走一遍亂世來路。劍閣有關武侯祠,有姜維舊墳,藏著無數故人風骨、亂世舊夢。
這五年太平歲月,看似安穩無波,實則負重千鈞。陛下一路南行,是回望來路、祭奠故人,亦是與過往歲月和解,給這五年太平、給浴血重生的大漢,給一路堅守的自己,一個安穩踏實的交代。
夜色更深,晚風微涼。
帳內暖意融融,劉諶擁著身側的趙妧,卸去一身帝王沉斂,只剩尋常溫情。趙妧細心替帳內熟睡的祝融沁掖好衣襟,又輕輕接過劉諶手邊的皮鞭,妥帖放置一旁。
劉諶輕輕握住她溫熱的手,掌心相貼,暖意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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